相逢陌路各风尘
车子的影子彻底隐入街道拐角,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早餐铺里热气依旧氤氲,邻桌食客说笑闲谈,人间烟火照旧热闹,唯独林叙周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冰裹住,隔绝了所有暖意。
掉落在餐盘上的筷子静静躺着,瓷面还留着方才磕碰的浅痕,他僵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反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淡漠的眼神,疏离的神色,没有惊喜,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半点故人重逢的讶异,就像在街上偶遇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匆匆一瞥,便转身远去。
两年日夜惦念,无数个深夜靠着过往零碎的温存熬过孤寂,他无数次在心底演练重逢的模样,或是驻足寒暄,或是轻声问好,哪怕只是一句久违,也能慰藉常年悬空的牵挂。可现实泼下一盆冷水,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数碾碎。原来时隔两载,在江逾白眼中,他早已沦为擦肩而过的路人。
盘中小笼包渐渐失了温度,热气一点点消散,就像他们之间慢慢冷却的情谊。林叙抬手捡起筷子,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勉强夹起一口食物,入喉干涩发苦,往日鲜香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酸涩堵在咽喉,难以下咽。他慢慢放下餐具,再也没有半点进食的胃口,温热的豆浆摆在手边,氤氲的白雾散尽,凉意顺着杯壁漫上掌心。
老板娘收拾桌面,随口闲聊:“方才那辆车看着气派,像是在外闯荡多年的年轻人,近些年回来探亲的人不少。”
一句无心的话语,落在林叙耳中,沉甸甸压在心口。原来他早已在外扎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小城只是闲来落脚的驿站,而留在原地的自己,不过是他过往岁月里无关紧要的一抹残影。他远赴远方,看遍世间风物,早把年少巷间晚风、课桌相伴、汽水碰杯的细碎过往,尽数抛在身后。
结完餐费,林叙缓步走出早餐铺,深秋冷风迎面袭来,卷起路边残叶绕着脚边打转。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没有人留意他眼底的落寞与狼狈。他下意识望向车子离去的方向,宽阔马路延伸向远方,车流往复,再寻不到那抹惦念已久的身影。
他顺着老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条熟悉的老巷。紧闭的铁门依旧锈迹斑斑,院落草木枯败,满地落叶层层堆积。从前江逾白在这里等他归家,在树下同他闲谈未来,在秋风里替他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历历在目,可如今物是人非,屋主归来,却再也不会踏入这条小巷,不会再为他驻足半分。
林叙靠在冰冷铁门之上,后背贴着锈蚀的铁皮,刺骨凉意穿透单薄衣衫。从前总觉得这座小城太小,兜兜转转总能遇见,如今才发觉,纵使身在同一座城池,两个人之间,却隔着跨不过去的岁月与隔阂。他困在原地守着回忆度日,江逾白奔赴前路奔赴新生,两条曾经紧紧缠绕的人生轨迹,早在那年深秋别离之后,便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午后天色慢慢转阴,细碎冷风变成零星冷雨,雨点轻飘飘落在肩头,润湿鬓角发丝。林叙没有躲避,任由冷雨淋在身上,冰凉雨水稍稍压下胸腔翻涌的闷痛。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岁岁相伴的落款,想起便利贴上陪你奔赴前路的诺言,那些落笔时字字真心的期许,如今看来只剩无尽讽刺。
原来年少的许诺从做不得数,人会长大,心会变迁,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没有谁能永远留在谁的岁岁年年。
雨丝渐密,整条老巷蒙上一层朦胧水雾,远处楼宇隐在烟雨之中。林叙缓缓站直身子,最后回望一眼沉寂的小院,眼底积攒的湿意终于缓缓褪去,不是放下,是认清了既定的结局。
相逢一场,终究陌路。
他留在风尘里死守过往,他奔赴新程遗忘从前。
往后小城秋雨年年落,长巷晚风日日吹,他们依旧同处一城,却此生难再并肩。
林叙转身走进漫天冷雨之中,孤身融进湿漉漉的街巷,背影单薄落寞,慢慢消失在朦胧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