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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旧事温凉不敢提

那个少年我失去了

旧事温凉不敢提

夜深人静,城市彻底褪去白日喧嚣。

窗外的风慢慢缓了些,只剩下细碎的风声擦过玻璃,轻得像一场不敢惊醒人的叹息。房间亮着一盏柔和的小灯,光线昏暗,刚好够照亮桌面孤零零的两瓶空汽水瓶,空空荡荡,一如此刻心底落尽的荒芜。

林叙抬手,慢慢将空瓶收拢,指尖划过瓶身光滑的弧度。

以前喝完汽水,都是江逾白收瓶。

他总是嫌他散漫,东西随手乱放,会弯腰替他捡好,会轻声数落一句“马虎”,可眼底永远带着纵容的笑意。

那时候的嫌弃都是温柔的,细碎的唠叨都是偏爱。

如今再也没有人管他散漫,没有人替他收拾残局,没有人在琐碎小事里悄悄给他温柔。

他自由了。

却也彻底空了。

收拾好瓶子丢进垃圾桶,屋内更显寂静。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滞涩,压在胸腔里,久久散不开。

林叙脱了外套,靠在床头坐下。被褥干净整洁,是他独居以来一成不变的模样,规整、冷清、毫无烟火。

两年了。

他把日子过得越来越规矩,越来越沉默。

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赶路,从不任性,从不胡闹,再也没有年少时黏人、娇气、爱耍赖的模样。

所有人都说他长大了,稳重了,安静懂事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再也没有可以撒娇、可以依赖、可以肆无忌惮任性的人了。

人都是被推着长大的,而推他长大的那场风,名字叫江逾白。

是那场猝不及防的别离,硬生生磨平他所有稚气,逼着他学会独立、学会沉默、学会一个人扛下所有情绪。

床头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旧笔记本。

很久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久到封皮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那是高中的笔记本,是他们同桌整整两年的痕迹。

从前课桌上并肩趴着两个人,一人写字,一人偷看,阳光落在书页之间,落在少年眉眼之间,岁岁温柔,日日安稳。

林叙迟疑了很久,指尖悬在抽屉边缘,迟迟不敢落下。

他太清楚了。

只要翻开,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忆的旧事,会瞬间汹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可今夜晚风太静,夜色太沉,思念太满。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指尖轻轻拉开抽屉。

木质滑轨滑动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老旧的笔记本静静躺着,边角微微磨损,是常年翻阅留下的痕迹。封皮简单干净,没有花哨图案,只有当年江逾白随手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清隽利落,力道温柔——

岁岁平安,岁岁相伴。

短短八个字。

当年看的时候满心欢喜,只觉来日方长,笃定他们真的可以岁岁相伴,岁岁无忧。

如今再看,字字诛心。

岁岁平安是假的,岁岁相伴是空的。

年少落笔的期许,最后全部成了最大的讽刺。

林叙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指腹微微发颤,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他缓缓翻开笔记本。

纸页泛黄,带着经年的旧温。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大半都是江逾白替他抄写的。从前他不爱动笔,上课爱走神,江逾白从来不说重话,只是课后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推到他面前,耐心给他勾画重点,一字一句轻声讲解。

“这里容易错,考试要看仔细。”

“这道题我教你,很简单。”

“别怕,我在。”

那些温柔的话音好像还停在耳畔,清晰得仿佛昨日。

可抬眼望去,四周空荡,无人应答。

往后再难有人,为他抄满整本笔记,为他细心勾画重点,为他兜底所有笨拙与不足。

翻到中间,纸页夹缝里,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便利贴。

是少年潦草的字迹,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温柔。

——“林叙,别怕前路,我陪你。”

简简单单七个字,当年支撑他熬过无数题海、熬过无数迷茫、熬过所有年少不安。

那时他信他。

百分之百,毫无保留地相信。

相信他的陪伴是长久的,相信他们的前路是同途的,相信他们会一路并肩,走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可原来,人海最擅长别离,青春最擅长辜负。

承诺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偏爱是真的。

走散,也是真的。

林叙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久久没有动作。

鼻尖酸涩蔓延,心底密密麻麻的疼,不剧烈,却绵长,一丝一缕缠满五脏六腑,让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个晚自习。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室内灯火明亮,笔尖沙沙作响。全班都在埋头刷题,压力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在为未来焦灼。

只有江逾白悄悄侧过头,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低声对他说:“别怕,考完我带你去看海。”

那时的雨声温柔,晚风轻柔,少年眼底星光璀璨,许诺坦荡真诚。

他信了。

满心期待,日夜期盼。

等着考试结束,等着盛夏来临,等着他带自己奔赴山海,看遍人间蔚蓝。

可最后。

考试结束了。

盛夏来临了。

海浪起潮无数次。

他们,却再也没有一起看过海。

那场未完成的看海之约,和江南之约、落日之约一样,成了这辈子永远兑现不了的遗憾。

所有年少许诺,尽数落空。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纸页角落,有两道轻轻相靠的简笔小人,画得拙劣幼稚,是他当年偷偷画的。

左边是他,右边是江逾白。

紧紧挨着,并肩而立,好像就能永远不会分开。

林叙看着那两个小人,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空白纸页。

忽然就红了眼。

原来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潦草、短暂、看似圆满,实则空白。

温柔开场,仓促散场。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压住封皮,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

不敢哭出声,不敢放纵情绪。

两年了,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委屈与思念。

有些遗憾,只能藏心底。

有些故人,只能寄过往。

有些温柔,只能封存,再也不敢轻易提起。

窗外夜色更深,整座城市沉入寂静。晚风穿过高楼缝隙,轻轻撞在窗上,像是旧人轻轻归来的探望,却终究只能隔着一窗夜色,遥遥相望,无法相逢。

林叙把笔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最底层,轻轻推回原位。

就像把所有温热旧梦、所有滚烫心动、所有年少温柔,一并压回岁月深处。

不碰,不念,不提。

不是放下了。

是太痛了,再也不敢触碰分毫。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喉间干涩发苦。

江逾白。

我后来一个人看了很多场落日。

一个人走了很多条长巷。

一个人熬过无数个风雨长夜。

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再也不任性、不娇气、不惹人烦了。

可我最遗憾的是。

我的所有成长、所有蜕变、所有成熟稳重。

全都再也来不及,给你看了。

旧岁温凉,往事绵长。

我这一生最温柔的岁月,最赤诚的喜欢,最纯粹的青春。

全部留在了有你的那年盛夏。

此后山河万里,岁岁年年。

无人再予我满腔温柔,无人再陪我岁岁年年。

旧事温凉,余生不敢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