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逢

重逢

岁月一晃，便是数年。

我留在故乡小城读完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这里工作。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朝九晚五，循规蹈矩，像从前无数个独处的日夜一般，安稳，却也寡淡。高中那段心事，被我妥帖收在回忆深处，我以为时间会慢慢磨平所有波澜，以为那个叫林屿的少年，只会永远停留在泛黄的毕业照里，停留在回不去的青春里。

我从未想过，我们还会再见。

深秋的午后，街边的梧桐落了满地金黄。我趁着午休出门买东西，拐过熟悉的十字路口，抬眼的刹那，脚步骤然顿住。

人群往来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

是林屿。

几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莽撞，身形愈发挺拔，穿着简约的休闲外套，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明亮温和，只是周身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从容。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身旁站着同行的友人，言谈间笑意浅浅，一如当年那般耀眼。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往昔种种翻涌而上，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

分开后的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打听他的消息，不敢触碰任何和他相关的痕迹。我以为山水相隔，我们此生都只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命运偏要安排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起手机，礼貌地朝我颔首，露出一抹客气的笑容。那笑容疏离又得体，和当年座位被调换后，教室里一次次擦肩而过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没有惊喜，没有局促，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于他而言，我大概只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

“好久不见。”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年少时低沉了些，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久不见。”我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

简单的两句寒暄，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整整数年的时光。

我们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自己毕业后在南方打拼，这次是趁着假期回乡探亲，停留几日便要返程。话语从容，条理清晰，讲起这些年的经历，眼里满是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我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他活得热烈又顺遂，前路坦荡，身边也早有了新的圈子、新的故事。而那段被我视若珍宝、辗转难眠两年的暗恋，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人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过往。

同行的友人在一旁等候，时不时打趣几句，气氛轻松热闹。

短暂的交谈很快走到尽头。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林屿抬腕看了看时间，再次朝我笑了笑，“有空再联系。”

只是一句场面话，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所谓的“联系”，大抵永远不会成真。

我轻轻点头：“一路顺利。”

他挥了挥手，转身和友人并肩离开。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背影渐渐融进往来的人流里，很快就再也分辨不出。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凉意漫上四肢百骸。

这场迟来的重逢，没有续写故事，没有弥补遗憾，只是残忍地提醒我：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永远。当年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如今隔着数年光阴、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我们再也回不到并肩而坐的从前。

曾经我以为，失去是高考结束那一刻的挥手别离。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失去，是多年后再度相遇，两人面对面站着，却早已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还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只是这份光芒，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

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只是人海里又一次短暂擦肩。

旧梦彻底落定，遗憾依旧长存。

从此，相逢是路人，余生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