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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题篇其叁·好畜生

烤苹果:仙馔蜜酒

九还记得那个黄昏。

那是在一场毫无意义的劫掠之后,踩起的尘土在夕阳里翻涌成一片金红色的雾。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夕阳,整个人被光勾出一道灼热的轮廓。

他那时候刚从一场厮杀里脱身,颧骨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但在看见九的那一刻,他从怀里掏出一朵野花。

“路上摘的。”

“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好看。”

那朵花活了几天就枯了。

九把枯花夹进了暗红色书页的最深处。

那时候的焦垢,会让人有想要记住他的冲动。

而现在——

“你最近是不是变胖了?”

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口。

下午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像一把极薄的刀,把焦垢脸上的每一个变化都切得无所遁形。

“真的吗?”

他问。

“你以前不打鼾的。”

九最近都和他分床睡。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焦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下颌线已经彻底沦陷了,被一层柔软的、没有棱角的肉裹住了。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人,抬手捏了捏下巴。

从九的角度看过去,你会觉得这张脸本来应该很好看——

骨相底子摆在那里,但现在它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安静地站在门口。

佳牧因为契约的原因不能直接伤害主人,便开始迂回地制作高热量食物。

红烧肉要用五花三层的,肥多瘦少,糖色炒到焦香发黑才下肉,小火炖足两个时辰。

端上桌的时候肉块在碗里颤颤巍巍,筷子夹起来肉皮往下坠,油珠沿着筷身往下淌。

这些手段放在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警觉的人身上都不会奏效——

猪油、糖、肥肉、油炸,任何一个稍有健康常识的人都能在第一口就察觉出问题。

但焦垢从没在意过这些。

那种全神贯注的、近乎虔诚的快乐让九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吃菜,是在被菜吃掉。

佳牧又端菜上来了。

幽怨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种做了坏事却没人发现,费尽心机布置了陷阱、猎物踩进去之后不但不挣扎反而在陷阱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还夸你陷阱布置得很温馨的幽怨。

但焦垢没有关心他人细微情感变化的功能。

这让人不得不产生一个问题:

焦垢这人,难道是个傻子吗?

以此为契机,焦垢和九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中年危机。

考虑到二者寿命的差距,对九而言这不叫中年危机——

这叫叛逆期。

她像一个不缺钱但很缺爱的中产阶级太太,表达忧郁的方式是喝酒。

她的酒量很好,但她今晚想醉。

“你知道黎明女神和人类王子的故事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

焦垢习惯了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自白。

喝醉的九会变成一个话匣子,里面装的都是清醒时不会说的东西。

“短命种对自己的人生总是缺少规划呢。”

九含沙射影地幽怨开口。

“不是说好给我攒学费吗……”

她盯着酒杯,像是在对酒说话。

“我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只有巴掌大。”

“你明知道我先天不足,为什么还让我在上面。”

焦垢看她说胡话只觉得很有趣,反而乘机追问了那些困惑他已久的问题。

“九老师,还是给我讲伊姆觉觉的故事吧。”

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走。”

“去哪?”

焦垢问。

九用失望透顶的冰冷眼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始终沉默的佳牧。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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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寨人的老话里,那位大人被称为“依姆觉觉木依”——

意为有魂的东西,结成的茧。

依姆觉觉的翻身,会惊醒那些穴居者。

村长六岁那年掉进枯井,那天是七月半。

山里人不会在这个晚上出门。

七月半地门开——

不是死人出来,是比死人更老的东西醒过来。

但六岁的阿果不懂。

他掉下去了。

下落的时间长得不像话。

他先是听见风声,然后是自己的哭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回来,慢了好几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学他。

然后他落地了。

没受伤。

地是软的,温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不是笼罩他,是灌满他——

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每一次呼吸。

他摸索着往前走。

脚下踩到的每一寸地面都有细微的起伏,像踩在无数条并排躺着的手臂上。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墙。

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指甲。

密密麻麻的指甲,嵌在墙里,剪口平整,朝向一致,像有人一颗一颗摁进去的。

指甲缝里嵌着泥,泥是湿的。

他的手指顺着墙往下滑,碰到了眼眶。

眼眶是空的,边缘的皮肤完整地向内翻卷,卷得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吸走的。

他抽回手,指腹上沾着一层滑腻的东西,不冷,是室温——

那是一个人身体的温度。

他往后退,踩到一只手。

手没有抓住他。

手在墙壁的泥里缓慢地刨着,五根手指在泥浆里张开、合拢、张开、合拢,指甲已经磨没了,指尖露出白的东西。

他抬起头——

没有用的,但他还是抬了。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几百只嘴唇同时张开时发出的那种湿润的、轻轻的一声。

他听懂了。

那些嘴,在学他刚才哭。

为什么穴居者要拿走眼珠?

眼珠是人体含水量最高的器官,玻璃体与房水里盈满了透明的液体。

在一些说法中,眼珠是人体唯一一处能让“内部”被外部直接看见的窗口。

拿走眼珠,就等于拆掉窗户。

填入黑泥,就等于封死洞口。

它们不想要窗户。

它们想要一个封闭的、黑暗的、安静的内部。

如果你怀疑某人可能是哲学僵尸,可以留意以下迹象。

他们能准确说出自己“应该有的情绪”,但听起来像在照搬一份外部报告——

信息全对,感觉全错。

他们评价艺术、音乐、风景,标准得无可挑剔,可一旦问“你什么感受”,冒出来的全是心理学教材里的词,找不到一句只属于他自己的话。

聊久了,你会突然被一种空洞攫住——

不是他无趣,而是他说话做事都精准过头,精准到让你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非得靠“感受”才能理解同样的事。

如果一直跟他们讨论意识,你可能也会开始用第三人称说情绪,比如“我的杏仁核活跃了”,而不是“我害怕”。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所以哲学僵尸又是个什么东西?

——徒有外表的人。

也可以直接称其为——

伪人。

我曾是一名邮差,负责跑交界这一片的山区线路。

那天我本该去石板村。

一条岔路被滑坡冲断了,我凭着记忆绕了条小道,越绕越深。

我正打算原路返回等明天再走,雾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的松树下,盯着我看。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意思很明白——

跟上来。

山里人不爱说话很正常,我在这一片见过太多一辈子没出过山的老乡,你跟他说普通话他未必听得懂。

村子安安静静地趴在晨光里,炊烟都没升起来一缕。

太安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一个小孩哭。

干干净净,石板路扫得一片落叶都看不见,田里的庄稼长得过分的整齐。

这个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村里没有一户点灯。

带路的女人站在村口,伸手指了指里面,然后就走了——

不是走回哪间屋子,而是沿着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了村子尽头,消失在了庄稼地后面的黑暗里。

我后来想起来,她全程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我敲了第一户的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里坐着四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婆子,一个年轻男娃,一个女娃。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碗,没有杯子,没有任何你能想到的、一家人会在晚饭时间围坐在一起时应该有的东西。

他们就那么坐着,四张脸同时转向我。

老头开口了,普通话标准得让我愣了一下。

他说:

“欢迎你来,我们很荣幸能为你提供住宿。”

我当时就应该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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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板寨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

三个人穿过寨子。

越往后走,那股霉臭味越重。

它是一种更腻的、更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放久了之后渗出来的酸臭,带着一种甜腻腻的、黏糊糊的质感,像是空气本身被什么东西泡过之后又晾干了,晾干之后残余的有机物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膜。

酸臭里混着血干了很久之后的那种铁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

九走在最前面,走到寨子最后面,在一堵垮了一半的石墙前面停了下来。

石墙后面是一片荒草地。

九拨开草丛,面前是一个洞口。

井沿上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但青苔的颜色不对——

没有光合作用的地方长出来的青苔是灰白色的,像发霉的豆腐皮,用手指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井口上方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往上走——

雾应该往上走,热气上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这层雾在往下沉。

它贴着井沿,像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纱,缓慢地、持续地往下坠,一直坠到井底的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吸气。

九蹲下来,把手伸到井口上方,悬停在那里,不动。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

“是这里。”

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佳牧的声音很轻,“你没来过这里。”

九站起来,把指尖上那层油光蹭在井沿的石头上。

她确实没来过瓦板寨,但她闻过这个味道——

晚上她把手指伸进焦垢嘴里的时候。

就是口水味。

“很简单。”

“哪里最臭,就是哪里有问题。”

她从书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断手,不是新鲜的——

皮肤已经干涸成了灰褐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四根手指以不同的角度向内蜷缩。

手背上有一个法阵,是刻进去的。

刀痕极细极浅,沿着掌骨的走向绕了一圈,在掌心正中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对称图形。

断手的腕部切口很整齐——

是被人用极其精准的手法沿着腕关节的缝隙完整地分离下来的,骨头的断面上还留着关节软骨的光泽。

“点火。”

断手的食指尖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穿那个法阵的结构——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基础到不能再基础,魔法学徒入门学的东西。

文克点火手,民间又称点烟手,最初就是个生火的低级魔术,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法阵本身只有三条主线、六个节点,不需要元素亲和力,不需要魔力储备,谁都画得出来。

可这正是它最妙的地方。

法阵是稀缺的——

制作法阵的知识和材料,基本被魔法师协会垄断在手里。

但那些常年在外奔波的魔法师,反而让这些稀缺品在暗地里流通了起来。

一个魔法师浑身上下都是宝。

除去法器装备,最值钱的是那些画在肉体上的法阵。

人死了,法阵不会失效。

只要那块皮肤还在,法阵就能激活。

所以每一个死后没能被及时回收尸体的魔法师,最终都会被肢解——

有用的部位被分别取下,流入黑市,像拆零件一样卖给不同的人。

这只断手,就是这样一个零件。

接下来,他们进入了地窖内部。

“我接近过这里,但每次一到门口就会感到痛苦。”

佳牧说。

“因为修格斯的体液具有麻痹猎物的效果。”

九回答,“但它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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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挖出来的、不规则的、像胃囊一样的空洞。

洞壁不是石头,是泥土和岩石的混合体,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涸了的硬壳,龟裂成一块一块多边形的纹路,像干涸河床,又像某种爬行动物蜕下的皮。

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腻腻的光泽,不是潮湿,是某种还没有完全死透的残余活性。

地窖的正中央有一具尸体。

那东西曾经很大,大到即使现在萎缩了、干瘪了、塌陷成了一堆皱巴巴的皮囊,它仍然占满了地窖三分之二的空间。

一团曾经饱满的、现在塌下去的、像被扎破了的皮球一样的巨大肉团。

它的表面布满了褶皱和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皮肤上的皱纹,是肌肉纤维脱水后收缩形成的、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凸起。

在那些凸起的缝隙里,嵌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灰色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它的内脏,腐烂之后钙化了的残渣。

每一块都曾经是一个功能器官,曾经在某种与人类无关的新陈代谢中运转过,曾经属于一个活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基本的身体构造很简单——”

“没有骨架,没有外壳,没有分节。”

“一整团半透明的粘液,果冻质地,颜色看它吃了什么。”

“蠕动、滑动、跳跃,没有腿,也不需要腿。”

“肌肉纤维的结构是网状的,不是线性的,可以朝任何方向收缩。”

“所以你砍它一刀,刀锋会直接从这一侧进去、那一侧出来——”

“它没有受力点。”

“你砍掉的不是它的一部分,只是它暂时没有收回去的那一小团。”

“物理武器对它没用——”

“劈、砍、刺、砸,都没用。”

“刀锋入体的时候,它会在刃口接触面瞬间降低粘液的表面张力,让刀滑过去。”

“箭头穿过它之后,留下的孔道会在几个呼吸之内被周围的黏液重新填满。”

“就算你把它剁成碎块,每一块碎块都会长出自己的一套器官,然后变成一个新的它。”

“分裂能力——”

“这是它的繁殖策略,也是防御策略。”

“你越打它,它越多。”

“火是它唯一怕的东西。”

“它身体的主体成分是水合蛋白和多糖络合物,蛋白质遇到高温会变性,多糖链会断裂,它的膜结构会在火里不可逆地解体。”

“它被火烧的时候不会分裂,因为分裂需要完整的膜——”

“火烧破了膜,里面的东西漏出来,漏出来的部分没有膜保护,遇到空气就氧化了。”

“但是它的内部不是一坨简单的粘液。”

“它有内脏,有脑,有消化系统,有类似神经节的信号传导结构。”

“你把它想象成一个口袋——”

“把消化液翻到外面,把内脏裹在里面。”

“它扑到你脸上的时候,不是要闷死你,是要用裹在外面的消化液,把你的脸溶解掉,然后吸进去。”

“它的捕食方式是感知二氧化碳。”

“它的粘液会封住你的口鼻,然后开始分泌消化酶。”

“不是强酸——”

“酸太慢了——”

“是一种混合酶,可以同时溶解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

“你的皮肤会在接触它之后的几十次心跳之内开始软化、液化,然后被它吸进体内。”

“但它通常不主动攻击人。”

“大部分修格斯在生态链里的角色不是捕食者,是清道夫。”

“它们处理腐烂的尸体、枯枝败叶、动物排泄物,把复杂的有机物分解成可以被植物吸收的简单养分。”

“在一些水系发达的地方,水栖生物会把小型修格斯吸进体内——”

“不是吃,是共生。”

“修格斯在宿主体内帮忙分解宿主自己消化不了的东西,宿主提供保护和稳定的环境。”

“它们不是邪恶的。”

“它们只是——”

“饿了。”

佳牧平淡地回答。

虔诚的圣女在这一刻,理解到她所供奉的那位神的本质。

“你们管修格斯叫伊姆觉觉木依。”

九说,“但它还有更浅显易懂的叫法——”

“史莱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