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靠窗的位置

周日早上，裴声醒得比闹钟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起床、洗漱、出门、去图书馆。没什么特别的。但心跳有点快，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林致昨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九点，图书馆二楼。”

裴声回了个“ok”。然后林致就没再回了。

裴声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

他到图书馆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楼的自习区人不多，几个考研的学长学姐占着角落的桌子，面前堆着厚厚的辅导书。裴声扫了一圈，没看到林致。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

等了大概五分钟，林致来了。

他背着那个灰色书包，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看起来刚洗过，有点湿，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裴声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林致把其中一杯放在裴声面前。

裴声拿起来喝了一口：“你说图书馆不能吃东西。”

“豆浆不算。”

“豆浆怎么不算。”

“它喝的不是嚼的。”林致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和笔记本，“再说了，九点还没到正式开门时间。”

裴声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但豆浆是温的，他就没再争。

林致翻开课本，用笔指着其中几页：“你最近学到哪里了？”

“不知道。”

“你没看英语？”

“看了，看了两眼。”

林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平静。他把课本翻到某一页，推到裴声面前。

“这是上周的单元，老师划了重点。你先把单词过一遍，然后做后面的题。”

裴声接过课本，看了一眼。满满一页的单词，大部分他都不认识。

“这么多？”

“多吗？”林致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我觉得还好。”

裴声不说话了。他开始硬着头皮看单词。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暖黄色。裴声看到林致的侧脸，他低着头写字，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裴声看了三秒，收回目光。

不行。单词。

他强行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但那些字母排成一排，在他眼前转圈。他读了三遍，一个都没记住。

他抬起头，发现林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你不会背吗？”林致问。

“会。”裴声说，“我在背。”

“这个单词你看了三分钟了。”

“我在酝酿。”

林致没拆穿他，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你用这个吧，我把短语和例句都整理了。”

裴声低头看那本笔记。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和例句，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但很清晰。

“你整理的？”

“嗯。”

“这种东西你都整理？”

“不然呢？”

裴声翻了翻，发现不只是英语，数学、物理、化学，每一科林致都有笔记。整整齐齐，像印刷出来的。

“你是人吗？”裴声说。

“你这话是骂我还是夸我。”

“我也不知道。”

林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裴声低头翻笔记，假装没看到。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就在图书馆里看书。裴声背了二十个单词，做了五道题，睡了十分钟。林致在旁边安静地写物理题，偶尔提醒他：“别睡，背完再睡。”

裴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你是我妈吗？”

“你妈会让你背单词吗？”

“我妈……她不管我。”

裴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没有自怜也没有抱怨，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林致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林致说：“那她挺忙的。”

裴声没接话。

又过了一阵，裴声忽然问：“你家长会那个回执，后来交了吗？”

林致没抬头：“交了。”

裴声没再问。他注意到林致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写，但他没有追问。

十二点，图书馆清场午休。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来，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十一月的太阳不晒，照着身上暖洋洋的。

“你饿吗？”裴声问。

“还行。”

“饿了就说话。”

“我不饿。”

话音刚落，又是那种熟悉的安静。裴声低头笑了一下，林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那是风吹的。”

林致不说话了，但他好像也在忍住不笑。

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在学校后街的米粉店里，裴声点了酸辣粉，林致要了清汤粉。

“你不吃辣？”裴声问。

“不怎么吃。”

“那你错过了一整个人生。”

“我不觉得。”

裴声夹了一筷子酸辣粉，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闻闻这个味道。”

林致瞥了一眼：“味道确实可以。”

“那你尝一口？”

“不尝。”

“就一口。”

“不。”

裴声把筷子往前又递了一寸，林致往后躲了躲，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裴声，你别闹。”

裴声收回筷子，大口吃完了自己的粉。痛快。

下午两点，图书馆重新开门，两个人又坐回了老位置。这次裴声背单词的速度快了一点，林致在旁边做英语卷子，遇到裴声问的题就解释一下，语气不疾不徐。

“这个时态，先看时间状语……”

“哦。”

“听懂了吗？”

“没听懂。”

“……哪里没懂？”

“全部。”

林致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然后他拿起笔，把整句话重新写了一遍，再从头讲。

裴声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连“你很烦”都懒得说出来。

他想，如果换成别人，可能早就不理他了。

但林致没有。

傍晚五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裴声把书包拉好，林致已经在门口等他。

“今天效率还行。”林致说，“你大概背了三十个单词。”

“才三十个？”

“你平时一周都不一定背三十个。”

“也是。”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天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风比中午凉了许多。裴声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林致站在他旁边，没拉拉链，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

裴声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还好。”

“你嘴硬的样子跟我有得一拼。”

林致转头看他：“你承认你嘴硬？”

“我承认。你敢不敢承认？”

林致沉默了两秒：“……敢。”

裴声笑了：“那不就行了。”

林致也笑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风里，一个缩着脖子，一个被风吹得衣领翻飞，但都没先走。

“周一到学校，英语课别睡了。”林致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睡。”

“那万一我忍不住呢？”

“那你考试别找我划重点。”

“……行，我不睡。”

林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东边走了。裴声看着他的背影，书包背得很正，步速不快不慢，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他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蛋饼，不加双蛋。”

裴声站在原地说：“你说过不加双蛋了。”

林致没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我再确认一遍。”

裴声站在路灯下，笑了。这个人的“多买的”“还行”“不饿”“我再确认一遍”——每一个都是假的。但他觉得，林致说“明天早上”的时候，是真的。

回家路上，裴声掏手机看了一眼。林致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蛋饼，不加双蛋。一人一个。我买。”

隔了三行，又跟了一条：

“你今天背了三十一个单词，还可以。”

裴声在夜色里站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三十一个里面有一半是你讲的，你给自己算一功。”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谢谢你。”

他很少说这两个字。对别人不说，对家里也不说。但这次他想说。

过了几秒钟，林致回了一个字：

“嗯。”

和那天晚上一样。一个字。

但裴声看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它和“不饿”“还行”“多买的”都不一样。

这个“嗯”是真的。

裴声把手机收起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很大，吹得他耳朵发红。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明天早上。蛋饼。不加双蛋。一人一个。

他忽然觉得，背三十一个单词也没那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