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日,长安城刮了一场风。
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盛夏截然不同的气息——不那么潮,不那么闷,吹在皮肤上微微发凉,像是有人用一柄凉玉做的扇子,轻轻替这座城扇走了最后一丝暑气。彻书宫院子里的杏树被这阵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翻动间露出背面泛白的脉络,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翻掌。
叶锦书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刘沐。他今日格外清醒,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廊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杏树,目光跟着晃动的枝叶来回移动。叶锦书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裹着他的薄被往上提了提,替他挡住穿堂的风。
刘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目光也落在院中那棵杏树上。风吹过来时,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走到叶锦书身边坐下,没有翻开书卷,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
刘彻是午后过来的。他在宣室殿用了午膳,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宫道慢慢走到彻书宫。进门时风正好大了一些,把他玄色深衣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在廊下站定,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刘宁不在,大概是午睡还没醒;刘岁除被乳母带到偏殿去了;刘沐在叶锦书怀里,正咬着手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安身上。
那孩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杏树的枝头,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的事。他的侧脸被立秋的斜阳照得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刘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刘安感觉到身边有人,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又转回去看那棵树。
刘彻没有立刻开口。他就那样坐着,和这个两岁的孩子并肩看了一会儿树,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安儿。”
刘安转过头来。
“你觉得你弗陵哥哥这个太子,当得怎么样?”
刘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掠过,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想了想,说:“弗陵哥哥很认真。”
“还有呢?”
“他每日早起,抄书,学礼,从不偷懒。”
刘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对他,没有别的看法?”
刘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说:“父皇,太子之位,不是谁该得的,是谁能坐得住的。弗陵哥哥坐得住。”
刘彻没有接话。他看了刘安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刘安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卷没有翻开过的书。刘彻站起来,走到叶锦书身边,从她怀里接过刘沐。刘沐到了他手上,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咬着手指。
叶锦书看着他的侧脸,没有问他和刘安说了什么。她只是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句:“立秋了,晚上凉,我让青萝把竹帘换了。”
刘彻“嗯”了一声。他抱着刘沐站在廊下,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已经全黑的发丝拂起几缕。他低头看了一眼刘沐,又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翻书的刘安,最后把目光投向院子外面那些延伸向远方的宫墙。风从西北来,带着长安城外秋田里稻穗抽穗的气息,也带着一种他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时间流动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抱着最小的孩子,看着院子里的风吹动杏树的每一片叶子。
那天夜里,叶锦书哄睡了刘沐,回到正殿时,刘彻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卷空帛,手里握着笔,却没有落墨。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卷空帛,轻声问:“在想什么?”
刘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朕在想,弗陵做太子做得很好。但安儿……朕有时候觉得,他比弗陵更适合那个位置。”
叶锦书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但安儿说得对,”刘彻继续说,“太子之位,不是谁该得的,是谁能坐得住的。弗陵坐得住。安儿也坐得住。但弗陵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年,没有出过差错。朕不能因为安儿是朕和你的孩子,就替他把位置挪过来。”
他说完这些,看着叶锦书,像是想听她说什么。
叶锦书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夫君,弗陵是太子,这是你已经定了的事。安儿还小,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长成一个能担得起任何位置的人。至于那个位置——你想得越多,越容易乱。不如让日子自己往前走,等安儿长大了,弗陵也长大了,到时候再看,也许事情自己就有了答案。”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卷空帛收起来,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立秋之后长安城的第一缕金风,凉而不寒,干而不燥,把案上那卷空帛的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说:“朕听你的。”
叶锦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杏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刘沐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细小哼声。1
好可爱的表情包,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