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夏至这天，长安城的白昼长得不像话。

天光从寅末亮到戌初，直到晚膳后，院子里的杏树还镀着一层浅金色的余晖。叶锦书坐在宣室殿东暖阁的窗前，案头摊着一卷刚写完的书目，晚风从窗隙里透进来，吹得纸页微微掀起一角。她用手压住纸页，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书屋还是那间书屋，七排书架整整齐齐，只有她来过，才会亮起灯。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蹲下身，从最下一层抽出几卷厚厚的帛书。封面写着五个字：《仙剑奇侠传》。她翻了几页，确认是完整的稿本——从第一部的“李逍遥初遇灵儿”到第二部的“苏媚、王小虎”，情节完整，对话清楚，附有少许场景简图。她又往旁边看了看，看见紧挨着的几卷书脊上写着《叶罗丽》三个字，旁边标着“第一季”到“第十季”，厚厚地码了一整层。

她站在书架前，把那些书卷逐一过目。不是没有犹豫的——叶罗丽的世界和她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仙子和战士们都曾透过天幕看过她，如今她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书、印出来、卖出去，就像在人间点亮另一面天幕。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把那些书卷分成了两份，用布包好，带出了灵泉空间。

第二天一早，她让青萝把两包书稿分别送去锦书书坊和彻书书坊。锦书书坊分到《仙剑奇侠传》全四卷，彻书书坊分到《叶罗丽》一到十季。掌柜打开包袱看见那摞书稿的厚度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数柜台上还能挤出多少空架子。

“娘娘，”掌柜斟酌着措辞，“这套书……要不要先抄三卷试试？”

“全抄，”叶锦书说，“分开来抄，一季一季上架，不用一次全出。”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长安城的书会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新书的名字——“仙剑奇侠传”听起来像剑侠话本，“叶罗丽”听着像异域奇谈。有人好奇，有人犹豫，也有人提前去书坊问了上架的时间，掌柜说“抄完第一卷就能上”，那人便每日来问一遍，问得抄写员都不好意思不加快进度。

第一卷上架那天，两处书坊门口都排了队。排在锦书书坊前头的是几个常来看书的年轻书生，他们从早上便开始排队，听说这本书讲的是“剑侠在山水间遇见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之后，买了书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翻了起来。彻书书坊那边排队的多是些带着孩子的妇人和几个读过《落花时节》的老读者，有人翻开第一页时小声念了一句：“很久很久以前……”然后停顿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叶锦书没有去书坊，她这天下午坐在长门宫后院的杏树下，看着刘宁蹲在菜畦边给她那垄豆苗浇水，刘安坐在她身边翻书，刘岁除被放在铺了毯子的地上，正努力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往前挪了一小截。她低头看着那一小截移动的距离，笑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宣室殿，把《叶罗丽》的第一卷放在案头。她没有翻开，只是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这个故事里，仙子们在另一个维度透过天幕看见了她；如今在这个维度里，她的书坊把他们的故事印了出来，让长安城的百姓在灯下翻开，和那些角色隔着书页相遇。她不知道那面天幕还会不会再次亮起，但她想，如果会的话，他们大概会看到这一幕。

窗外夏夜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着，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盏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走马灯。她合上眼，手腕上的灵泉印记微微泛着温热，像是书屋里那盏永远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