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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第一卷《长安旧事》上架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细密的秋雨。

书坊门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排队的人撑着各式各样的伞,有油纸伞,有布伞,有一片被顶在头顶的大荷叶。掌柜搬了一张小几放在门口,上头搁着一壶热姜茶和一个粗瓷碗,说是掌柜娘子嘱咐的——天凉了,让排队的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叶锦书坐在里间,隔着窗缝看着那些雨伞下面的人影。她认出了几张熟面孔——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翻书的老秀才,那个每次来都抱着孩子、趁孩子睡着才能看几页的妇人,那个替人写信为生、每次买书都要斟酌再三的年轻人。他们都来了,撑着伞,站在细雨里,等着买一卷写他们自己的书。

第一卷的故事很短,只有四卷。写的是长安城南一条巷子里住着的几户人家。巷口卖馄饨的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一卖就是四十年;巷尾替人写信的老先生,替不识字的街坊写家书、写状纸、写情信,写了三十年;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踢毽子、跳房子、在墙根下捉蛐蛐,他们的母亲在窗下做针线,父亲在院子里劈柴。

叶锦书写这些的时候,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只是把那些她蹲在巷口看见过的、听见过的、记住过的人和事,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第一卷卖出去后的第三天,书坊里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掌柜认得她——她就是书里写的那位卖馄饨的婆婆,就住在城南那条巷子口。

老妇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抖:“掌柜的,这书……是哪个先生写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婆婆的事?”

掌柜按照叶锦书的交代说:“写书的人说,她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在您摊子上吃过一碗馄饨。她说那碗馄饨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老妇人怔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简,翻到第三卷,上面写着:“婆婆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一把虾皮和一小撮紫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暖了无数个早起赶路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掌柜后来把这件事告诉叶锦书的时候,叶锦书正在后院给桃树浇水。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水瓢,在树根旁边多浇了一会儿。

《长安旧事》的读者,和前两套书很不一样。买《落花时节》的人多是冲着故事去的,买《美人心计》的人多是冲着历史去的,而买《长安旧事》的人,很多只是随手翻了一页,便站着看完了整卷。他们在这本书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邻居,看到了那个每天早晨在巷口卖豆浆的汉子、那个傍晚在井边洗衣裳的妇人、那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头。

有人买完第一卷又回来买第二卷,说:“我娘让我来问问,后面还会不会写到西市那个卖豆腐的刘婶?”

也有人把书借给街坊看,街坊又借给邻舍看,一卷竹简传了大半个坊市,传回来时边角都磨毛了。掌柜说要不要多印几卷备着,叶锦书说不用。一本书传过很多人的手,比放在架上落灰要好得多。

那天傍晚,叶锦书从书坊回来,走在宫道上,手里提着一包刚出锅的栗子糕——是城南那家老铺子买的,刘宁爱吃。她走到椒房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刘宁咯咯的笑声和刘安低低的说话声。她推门进去,看见刘宁正骑在刘彻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像一只撒欢的小猫。刘安坐在旁边的坐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抬头看着妹妹和父皇,嘴角弯弯的。

叶锦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不是甜,不是暖,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秋天的黄昏里,你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人都在,风是凉的,屋子是暖的,锅里煮着你爱吃的东西。

“回来了?”刘彻转过头,脖子上还驮着刘宁,面不改色地问她。

叶锦书举了举手里的栗子糕:“买了栗子糕,宁宁爱吃的。”

刘宁从刘彻脖子上往下滑,被刘彻一把接住放在地上,小丫头立刻迈着小短腿朝叶锦书跑过去:“母后!栗子糕!宁宁要吃!”

叶锦书蹲下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刘宁鼓着腮帮子嚼得满脸幸福。她又掰了一小块,走到坐榻边递给刘安。刘安接过来,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眼睛,然后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吃一个在笑,低声说:“那本书写得不错。”

叶锦书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陛下看了?”

“朕让人买了一套,”刘彻目光落在刘宁身上,“写了一千条巷子里的普通日子,比写帝王将相难。你写成了。”

叶锦书低下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没有说什么“多谢陛下夸奖”之类的话,只是把那包栗子糕往他手里塞了塞:“陛下也吃一块。”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用油纸裹着的栗子糕,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甜吗?”叶锦书问。

“……还行。”

她弯起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