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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锦书

椒房殿的早晨,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叶锦书刚用过早膳,靠在坐榻上歇着,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的。那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后面有只小狗在追。

“姨姨!姨姨!病已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进了殿门。刘病已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那只被他揪掉一只耳朵又被叶锦书缝回去的布老虎。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叶锦书就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病已,”叶锦书笑着伸手,“今日怎么这么早?”

“想姨姨!”刘病已一头扎进她怀里,又马上弹开,小心翼翼地指着她的肚子,“宝宝在吗?病已可以摸摸吗?”

叶锦书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在呢。宝宝还没长大,但宝宝知道病已来了。”

刘病已歪着头,对着她的肚子认真地说:“宝宝,我是病已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这是病已刻的!送给宝宝!”

叶锦书看着那只刻得四不像的小老虎,又笑了:“病已真厉害。宝宝收到了,宝宝说谢谢病已哥哥。”

刘病已得意地把竹简放在她的枕边,然后爬上坐榻,靠在她身边,抱着布老虎晃着腿。他今天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是叶锦书上次教他的童谣,词记不全,哼得断断续续的。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刘病已的沉稳一些,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小小的、努力维持的庄重。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了。”青萝进来通报。

叶锦书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角:“请太子进来。”

刘弗陵走进椒房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的太子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端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士大夫。他走到叶锦书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乖,”叶锦书笑着招手,“来,坐母后身边。”

刘弗陵走过来,在坐榻的另一侧坐下。他这才注意到坐榻上还有一个人——一个比他更小的小孩,穿着宝蓝色的锦袍,抱着一个歪耳朵的布老虎,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刘病已先开口了,歪着头,好奇地问:“你是谁呀?”

刘弗陵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我是太子,刘弗陵。”

刘病已眨了眨眼:“太子是什么?”

刘弗陵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太子就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

刘病已更困惑了:“皇帝是什么?”

刘弗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匣子,又看了看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叶锦书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得肚子疼。她清了清嗓子,轻声说:“病已,这位是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小儿子。你要叫他……嗯,叫叔祖父。”

刘病已歪着头,尝试着念:“叔……祖父?”

“嗯,”叶锦书点了点头,“他是你祖父的弟弟。”

刘病已看了看刘弗陵那张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脸,又看了看叶锦书,满脸写着“这怎么可能”。但他很听话,放下布老虎,认认真真地朝刘弗陵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叔祖父好。”

刘弗陵被这声“叔祖父”叫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孩子——他叫他“叔祖父”,可他看起来比他还小啊。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刘病已的头顶。

“你好。”他说,声音有些生硬,但努力装得很老成。

叶锦书看着两个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刘病已和刘弗陵都转过头来看着她,一个满脸茫然,一个耳朵发红。

“母后,”刘弗陵小声说,“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叶锦书擦着眼泪,“母后是高兴的。”她伸手揽过两个孩子,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们俩,以后要好好相处。病已,你是弟弟,要听叔祖父的话。弗陵,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

刘病已用力点头:“病已乖!病已听叔祖父的话!”

刘弗陵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儿臣会的。”

三个人在坐榻上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微妙。刘病已抱着布老虎,时不时偷瞄一眼刘弗陵。刘弗陵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那只木匣子,不知道该怎么打破沉默。

叶锦书看不下去了,轻声问:“弗陵,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刘弗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匣子,递到她面前:“这是儿臣给母后和宝宝的礼物。是儿臣……自己做的。”

叶锦书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只用木片拼成的小鸟。小鸟的翅膀可以活动,轻轻一推就能扇动起来,做工虽然粗糙,但一看就知道花了很多心思。木片打磨得很光滑,边缘都仔细修过,没有一根毛刺。

“弗陵,”叶锦书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你做的?”

刘弗陵点了点头,耳朵又红了:“儿臣跟尚工局的工匠学了半个月。做得不好,母后不要嫌弃。”

叶锦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木匣子小心地放在案几上,然后伸出手,将刘弗陵轻轻揽进怀里。

“母后不嫌弃,”她的声音有些哑,“母后很喜欢。这是母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刘弗陵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母后喜欢就好。”

刘病已趴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们,然后伸出小手,戳了戳刘弗陵的后背:“叔祖父,你做的鸟,会飞吗?”

刘弗陵从叶锦书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不会飞。但它翅膀可以动。”

“那病已可以玩吗?”

刘弗陵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刘病已高兴地从坐榻上跳下来,跑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木鸟,轻轻推了推翅膀。木鸟的翅膀扇动了两下,虽然飞不起来,但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刘病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木鸟跑了回来,朝刘弗陵咯咯地笑:“叔祖父,它动了!它会动!”

刘弗陵看着那个比自己小的孩子举着自己做的木鸟笑得那么开心,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木鸟的翅膀,说:“这里还可以做得更好。下次我做一个会飞的。”

“真的吗!”刘病已瞪大了眼睛,“叔祖父好厉害!”

刘弗陵被这声“叔祖父好厉害”夸得耳朵又红了,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叶锦书靠在坐榻上,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一个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蹦蹦跳跳地站着;一个叫“叔祖父”,一个叫“病已”;一个耳朵红红的,一个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想:以后我的孩子,也会和他们一起玩的。

刘病已举着木鸟在殿里跑了几圈,跑累了,又爬回坐榻上,靠在叶锦书身边。他玩了一会儿木鸟,又看了看刘弗陵,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叔祖父,这个给你。”

刘弗陵低头一看——是一颗蜜饯。油纸包着的,已经被捂得有点化了,黏糊糊的,但看起来很好吃。

“病已的蜜饯,”刘病已认真地说,“姨姨给病已的。病已舍不得吃,给叔祖父吃。”

刘弗陵愣住了。他看着那颗化了一半的蜜饯,又看了看刘病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出手,接过了那颗蜜饯。

“……谢谢。”他说。

“不客气!”刘病已笑得露出了小米牙。

刘弗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黏糊糊的蜜饯,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嘴里。麦芽糖的甜在口中化开,黏黏的,有点腻,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甜的东西。

叶锦书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一边一个,声音闷闷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刘病已靠在她左边,仰着脸说:“姨姨不哭,病已乖。”

刘弗陵靠在她右边,小声说:“母后不哭,儿臣……也乖。”

叶锦书破涕为笑,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

那天上午,椒房殿里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刘病已拿着木鸟满殿跑,刘弗陵坐在案几前教他认字。叶锦书靠在坐榻上,看着他们,心里像泡在一缸温水里,暖洋洋的。

刘彻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的皇后歪在坐榻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太子坐在案几前,一本正经地教一个小孩写字;那个小孩抱着布老虎,一笔一划地刻着歪歪扭扭的笔画。

“陛下来了!”叶锦书笑着朝他招手。

刘病已抬起头,喊了一声:“皇曾祖父好!”又低头继续刻字去了。

刘弗陵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彻走过去,在叶锦书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他的太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在教那个曾孙刻字。那个曾孙歪歪扭扭地趴在案几上,刻得满手都是墨,笑得像一只小花猫。

“陛下,”叶锦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说以后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会比他们还可爱。”他说。

叶锦书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陛下今日怎么了?嘴这么甜?”

刘彻面不改色地说:“跟你学的。”

叶锦书笑得弯下了腰。

那天傍晚,刘弗陵要回东宫了。他站起来,朝叶锦书和刘彻行礼告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病已正趴在案几上,抱着布老虎朝她挥手。

“叔祖父,明天还来玩!”

刘弗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他走出椒房殿,沿着宫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留着一丝蜜饯的甜腻。他想了想,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

他低下头,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