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江城寂光心理公益基金会坐落于老城区一栋独立四层小楼,外墙爬满常青藤蔓,院门敞开,往来大多是神色低落、前来寻求心理援助的普通人,处处透着温和安宁。
陆砚辞换掉深色常服,穿一身简约休闲装,独自步行走入院内,没有通知秦骁一行人随行。越是严密伪装的牢笼,孤身潜入才最容易窥见缝隙。
前台接待员笑容温婉,递上饮用水:“先生您好,是预约心理咨询,还是想要报名志愿者?”
“预约匿名个体咨询。”陆砚辞语气平淡,目光快速扫过大堂格局,一楼大厅划分等候区、小型谈话室,所有隔间全部采用单面玻璃设计,室内看得见外界,外界看不清屋内动向,恰好方便暗处观察来访者神态。
“填写基础信息即可,姓名可以匿名。”前台递来一张表格,上面仅标注年龄、困扰类型,不留身份证、手机号等关键信息,完美契合隐私保护的说辞。
陆砚辞落笔随意填写内容,余光留意走廊来往工作人员,所有人着装统一,举止规范,举手投足带着一种被刻意训练过的温和,没有普通职场人的松弛感。
“沈理事长今天在馆内吗?”他状似无意随口一问。
“沈老师上午在三楼专属咨询室会客,一般不随意接散客预约。”接待员如实回答。
拿到预约号牌,陆砚辞被安排进二楼一间单人谈话室。房门闭合的瞬间,室内瞬间隔绝外界杂音,墙面做了专业隔音处理,桌上摆放纸笔、舒缓香薰,细微的香气缓慢弥漫。
不出十分钟,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寂推门走入,一身米白色针织衫,卸下了昨日雨夜的疏离,眉眼柔和得如同寻常心理医师,反手落锁,隔绝一切外界窥探。
“我猜到你会亲自过来。”沈寂率先落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姿态放松,“比起警方公事公办的搜查,私下暗访更符合你的行事风格,陆顾问。”
“沈理事长倒是时时刻刻盯着警方动向。”陆砚辞抬眸直视对方,“陈凯身亡后,你连夜梳理所有关联线索,连我下一步的行动都算在内。”
“不过是合理预判。”沈寂轻笑,指尖轻点桌面,“你认定我操控人心杀人,却拿不出半份实证,所以只能以来访者的身份,试图套取线索。”
房间单面玻璃外,几名工作人员看似整理资料,实则目光牢牢锁在谈话室内一举一动。
陆砚辞没有绕弯子:“三年十一人接连轻生,全部出自你的帮扶名单,概率学上已经无法用巧合解释。你筛选目标的标准是什么?职场钻空子的奸商、钻法律漏洞的投机者、无法被律法定罪的灰色人群?”
“我只是提供心理疏导,选择权永远在来访者自身。”沈寂语气平缓,字字斟酌,“法律管得住行为,管不住人心的罪孽。很多人游走在规则边缘,赚着不义之财,夜夜饱受良心煎熬,自我了结是他们内心的选择,我从没有逼迫任何人。”
“用长期暗示放大愧疚,用定向情绪引导摧毁意志,算不算逼迫?”陆砚辞身体微微前倾,捕捉对方面部微表情,“你搭建基金会,不是救赎,是搭建一座私人审判庭。”
沈寂沉默几秒,忽然抬眼,眼底褪去温和,露出一丝极淡的偏执:“五年前,一名手握证据揭发行业黑幕的人,被幕后势力层层掩盖罪行,最后含冤坠楼,卷宗封存,凶手逍遥法外。律法没能给他公道,总要有人站出来,收拾烂摊子。”
陆砚辞心脏骤然一缩。
他在说师兄周深。
对方清清楚楚知道五年前的旧事。
“所以你便化身判官,肆意收割性命?”陆砚辞声音冷了几分。
“我只是帮他们遵从本心。”沈寂重新换回儒雅模样,“你坚守程序正义,我信奉结果正义,我们只是选择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你来找我,不止为了陈凯的案子,更是为了你那位死去的师兄,对吧?”
一句话戳破陆砚辞最深的执念。
谈话室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工作人员低声传话:“沈老师,楼下有家属上门咨询,需要您过去一趟。”
“失陪。”沈寂起身整理衣角,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头回望,“提醒你一句,继续深挖下去,你的队友,很容易被卷入棋局之中。”
威胁直白隐晦。
房门闭合,陆砚辞独自留在室内,指尖摩挲桌面木纹,方才沈寂落座的位置,桌缝里卡着一丝极细的银灰色金属毛边,和案发现场的碎屑材质一模一样。
对方刻意遗留。
既是挑衅,又是线索。
另一边,基金会门外街角车内,秦骁与苏清鸢紧盯小楼出入口,林筱握着笔记本低声汇报:“我攻破了基金会外围浅层数据库,查到沈寂每月都会采购一批定制微型震动元件,用途标注为心理舒缓理疗器械。”
“理疗器械,恰好能制作陈凯案的窗外光影机关。”苏清鸢蹙眉,“我刚刚完成二次尸检,陈凯血液里检出超微量神经性萃取物,日常检测极易忽略,长期吸入会加剧情绪崩溃。”
线索逐步收拢,却依旧缺少能定罪的直接证据。
陆砚辞走出基金会时,已是正午,刚踏入街边小巷,身后悄然跟上两名闲散打扮的男人,不远不近尾随。
沈寂的监视网,已经缠上了他的周身。
他没有回头,缓步走向车流密集的主干道,低声拨通秦骁电话:“收网准备,基金会采购清单、微量药剂、遗留金属碎屑,三条线索同步固定证据。”
电话另一端,秦骁应声:“老局长已经批下搜查令,一小时后正式查封寂光基金会档案库。”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巷两侧。
暗处执棋者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散落的每一处破绽,都在慢慢编织困住自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