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临,一夜便将凌府庭院覆上一层素白。
暮色落得早,寝殿内早早点起了灯,暖光融融,将窗外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凌清晏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望着棋盘上凌乱的纹路微微出神。
这些年日子过得平缓,朝堂风波平息,府中再无刀光剑影,他不必再时时紧绷心神,连身上那股拒人的清冷,也淡了许多。
只是那份沉淀在心底的疏离,并未彻底消散,只是被时光磨得愈发内敛。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沈砚辞走了进来。
他刚巡查完府中防务,玄色衣摆沾着细碎雪沫,肩头旧伤遇寒隐隐作痛,脸色也比平日里苍白几分。
“回来了?”凌清晏抬眸,声音轻淡。
“嗯。”沈砚辞随手拍落肩头落雪,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棋盘上,“闲来无事,怎么下起棋了?”
“打发时辰罢了。”
凌清晏抬手,将手边暖炉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砚辞指尖微顿,随即接过来捧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也悄悄熨帖了心底那点不安。
这些年凌清晏从不会直白表露关切,只会用这般不动声色的方式,流露几分柔软。
“夜里雪大,巡夜的侍卫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当了,府中安稳。”沈砚辞轻声应着,顺势在对面坐下,“要下一局吗?”
凌清晏颔首,落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一如两人这些年的相处,看似平和,实则步步牵扯。
沈砚辞的棋路凌厉,一如他行事风格,可每每对上凌清晏,总会不自觉收敛锋芒,处处留着余地。
凌清晏看在眼里,并未点破。
一盏茶的功夫,棋局终了,凌清晏险胜半目。
“承让。”
沈砚辞低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公子棋艺,依旧胜过我。”
凌清晏收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你刻意让着我。”
“算是吧。”沈砚辞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若是连棋局都要步步紧逼,未免太无趣了。”
两人之间,早已不必再用输赢较劲。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暖意融融,气氛安静得恰到好处。
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这些年,你可有过一刻,后悔留在凌府?”
凌清晏指尖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后悔谈不上。”
“只是偶尔会想,若是当年,没有那一场囚禁,我们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
没有偏执的禁锢,没有无声的拉扯,只是寻常的主仆,安稳度日,不必背负这么多牵绊。
沈砚辞垂眸看着掌心的暖炉,眼底漫过一丝涩意:
“我时常也会想,若是当年我能再沉稳些,换一种方式靠近,或许你不必承受那么多煎熬。”
可时光从不会回头。
他用偏执困住了凌清晏,也用余生,守着这份带着愧疚的相守。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凌清晏将最后一枚棋子归位,起身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沈砚辞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床榻的背影,眼底情绪沉沉。
这么多年,凌清晏始终没有向他迈出那一步,没有坦诚心意,没有全然接纳。
可他也从未再推开。
这便够了。
雪落整夜,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时,庭院银装素裹。
凌清晏推开窗,看着院中扫雪的侍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沈砚辞正指挥着下人清理廊下积雪,侧脸在白雪映衬下,冷硬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沈砚辞忽然抬头,望向窗边,四目相对。
风雪无声,目光交错的刹那,无需言语,便知余生已定。
他们会在这座庭院里,看遍四季风雪,守着这份带着缺憾的安稳,一直走下去。
没有热烈告白,没有彻底和解,只有岁岁年年的陪伴,与刻在骨血里的牵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