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蛰伏,转瞬而过。
寝殿里紧绷凝滞的气氛,终是被城外徐徐吹来的秋风打散些许。
凌清晏立在镜前,任由侍女执梳打理青丝。铜镜澄澈,映出他一身妥帖雅致的月白锦袍,流云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衬得他眉目清润,身姿矜贵,依旧是京城无人能及的世家公子风骨。
只是眼底那抹浅淡的疏离与沉郁,久久未曾散去。
自那夜被沈砚辞囚于殿中,撕破八年主仆温顺假面后,他看似恢复了自由走动的权利,实则周身早已被织满无形的网。
没有锁链困身,没有殿宇锁人,可那人无处不在的目光、滴水不漏的安排、斩断所有退路的掌控,皆是最温柔、也最无解的牢笼。
“主子。”
低沉冷冽的声线自殿门口传来。
沈砚辞一身玄色劲装,束发利落,腰佩短刃,褪去了日夜相伴的缱绻偏执,换回了世人眼中沉稳肃穆的护卫统领模样。
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敛尽戾气,进退有度,恭顺垂眸,完美复刻了八年以来忠心不二的模样。
唯有那双漆黑眼底,在无人留意的瞬间,沉沉落定于凌清晏身上,藏着蚀骨的贪恋与绝不松脱的占有。
“车马已备,秋宴时辰将近,可以动身了。”
凌清晏抬手,理了理衣襟,淡淡应声:“嗯。”
他缓步迈步,行至殿门前,与沈砚辞擦肩而过的刹那,腕间骤然被温热的指尖轻轻一碰。
触碰极轻,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可凌清晏心知肚明,不是错觉。
沈砚辞微微俯身,贴在他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今日人多眼杂,属下寸步不离,绝不会让主子离开我视线半步。”
话语冠冕堂皇,是护主的本分。
可内里的禁锢之意,昭然若揭。
凌清晏侧眸看他,眸色清冷:“沈统领倒是尽职尽责。”
一句略带疏离的调侃,带着几分未消的芥蒂。
沈砚辞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半分愧色,只有一片执拗的赤诚:“护主子,本就是我此生唯一的职责。”
从前是。
现在是。
往后余生,更是。
凌清晏不再多言,举步走出院落。
府中下人沿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人敢多窥一眼。人人皆知,凌府公子温润宽厚,身边的沈统领忠心耿耿,八年朝夕相伴,是世间最稳妥的主仆。
谁也不知,这看似完美的君臣分寸之下,藏着一场绵延八年、疯魔入骨的深情与禁锢。
马车平稳驶离凌府,轱辘碾过青石长街,隔绝了城内的喧嚣。
密闭的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凌清晏倚着车壁,闭目休憩,心绪却纷乱难平。
秋宴云集京城所有世家权贵,是暗流涌动的棋局,也是他被囚多日后,唯一一次接触外界、探查局势的机会。
他心中尚且存有一丝侥幸,一丝挣扎。
或许走出这四方囚笼,踏入人海喧嚣,他总能寻到一丝破绽,寻到一丝挣脱的可能。
可身侧的男人,从未给他半分余地。
沈砚辞端坐一旁,不远不近,守着最合规的距离,却将他所有细微的神色、动作尽收眼底。
他知晓凌清晏心底的盘算,知晓这人从未真正彻底认命,心底依旧藏着不甘与挣脱的念头。
可他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磨平他所有的棱角,慢慢让他习惯自己的陪伴,慢慢让他心甘情愿,留在这温柔囚笼之中。
“主子不必费心思虑。”
沈砚辞忽然开口,打破车厢的寂静。
“今日所有局面,所有暗藏的风波、算计与试探,我皆已提前肃清。”
“无人敢扰你,无人敢害你,更无人敢……带你走。”
字字温柔,字字强势。
凌清晏缓缓睁眼,看向他沉冷的侧脸,轻声道:“你掌控得了一时,掌控不了一世。”
“那我便守你一世。”
沈砚辞转头,漆黑眼眸牢牢锁住他,语气笃定至极。
“一世不够,便生生世世。”
凌清晏喉间微涩,无言以对。
这人的执念,太过沉重,太过孤勇,也太过让他无从抗拒。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城郊别院依山傍水,秋光烂漫,亭台流水雅致非凡。各处世家车马罗列,衣香鬓影交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沈砚辞率先下车,立于车帘旁,抬手稳稳护住,姿态恭谨得体。
凌清晏伸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温热的触感相触的瞬间,沈砚辞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悄然贪恋着这短暂的触碰。
扶他落地的动作稳妥轻柔,分寸绝佳,在外人眼中,是无可挑剔的护主姿态。
可只有两人知晓,这寸步不离的守护,是禁锢,是执念,是他倾尽八年光阴,布下的余生牢笼。
凌清晏甫一入场,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世人赞叹他风华绝代,温润如玉,是世家表率。
而紧随他身侧的玄衣护卫,冷肃漠然,拒人千里,唯独目光始终黏在身侧公子身上,不离不弃,寸步不移。
宴席间有人低声赞叹,羡凌清晏得此忠心护卫。
凌清晏听在耳中,只觉荒唐。
旁人皆以为他得良卫,岁岁安稳。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被这良人,囚了岁岁年年。
秋风拂过亭台,卷起满庭落木,也吹开了暗藏许久的风波。
秋宴已至,暗流汹涌。
而他与沈砚辞纠缠一生的温柔囚笼,自此,从一室封闭,昭然于人海,绵延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