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一连数日,日头一日暖过一日。
院中繁花开得热烈,枝上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英,铺在青石小径,像撒了一层柔软锦绣。沈清辞将落瓣细细收在竹篮里,打算晒干了,日后做成香包。
陆时衍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手里修整竹篱。竹条在他掌心弯折,动作从容。从前握惯长剑、批阅奏疏的手,如今削竹编篱,一样稳当利落。
竹屑轻轻落在脚边,他偶尔抬眼,看向不远处俯身拾花的女子。沈清辞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动,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像一幅静置多年的古画。
“收了这许多花瓣,怕是够做好几个香包了。”陆时衍开口,声音平缓温和。
沈清辞闻言抬头,眉眼含笑,晃了晃手中半满的竹篮。
“足够了。晒干之后,添上少许艾草与白檀,装在布袋里,放床头,或是随身带着,闻着都是春日的气息。”
她弯腰,又拾起一捧粉白花瓣,轻轻放进篮中。
竹篱快要编到尽头,陆时衍放下手中竹刀,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落花。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鬓角,暖意漫开。
“午后巷口有市集,听说新到了鲜笋与青梅。若是无事,我们一同去走走?”
沈清辞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
“好。许久没有逛市集了。”
日头移至中天,两人简单用了午膳,换了一身素色布衣,并肩走出小院。
南城巷陌的风,软而轻,裹着街边小摊的食物香气。沿街两侧摊贩林立,竹筐里摆着鲜嫩的时蔬,木桶里盛着活蹦的小鱼,还有卖糖糕、丝线、竹器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热闹却不喧嚣。
来往行人皆是寻常百姓,见了他们,多是和善一笑,并无旁人打探过往身份,也无朝堂带来的拘谨与提防。
他们慢慢走着,不疾不徐。沈清辞在卖青梅的摊子前停下,指尖捏起一颗青果,果香清酸。陆时衍便买下一小筐,想着回去可以浸青梅酒。路过卖竹器的小摊,又挑了两只小巧的陶罐,用来收纳晒干的花材。
一路走走停停,手里的竹篮渐渐盛满。
转过街角,有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笑声清脆。沈清辞驻足望着,眼底漾开温柔。
“从前在京城,日日被诸事牵绊,从来不曾好好看过这样的市井光景。”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身在局中,满目皆是风波,自然看不见人间烟火。如今抽身而退,寻常巷陌,便是风景。”
两人不再多言,继续缓步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日头稍稍西斜。沈清辞坐在廊下,将采回来的青梅细细分拣,陆时衍则取来陶罐,清洗晾干,预备泡酒。
花香混着青梅清酸的气息,在小院里缓缓流淌。
待到暮色将至,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晚霞。沈清辞把晒花瓣的竹匾挪到廊下,免得夜里露水打湿。陆时衍燃起小小的炭炉,煮上一壶新茶。
两人并肩倚着廊柱,静静望着庭院。繁花依旧,晚风穿过枝叶,轻轻拂动衣袂。
沈清辞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
“还记得当年,我们曾设想过这般日子。那时只当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陆时衍转头回望她,眼底盛满经年沉淀的温柔。
“不是幻梦。如今,都成真了。”
半生风雨,千里奔波,朝堂诡谲,沙场风霜,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已经留在旧年。他们挣脱了名利枷锁,放下肩上重担,寻到这一方小院,守着朝暮四季,看花开花落,听夜雨淅沥,逛市井长巷。
不必提防人心,不必奔赴危难,不必身不由己。
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高居庙堂的万丈荣光,而是眼前烟火寻常,身边良人长久。
晚风轻轻卷起几片落英,缓缓飘落在两人脚边。
往后岁岁,春拾花,夏听雨,秋煮酒,冬拥炉。
朝暮相伴,四季同行,旧年夜雨皆散尽,余生安稳,岁岁清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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