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风最是温柔无声，悄然渡遍南城街巷，也渡遍这方小小庭院。

不过旬月光景，昔日庭角点点新绿，已然铺展成满目青翠。当初随手撒下的花种，熬过春雨浸润、春风吹拂，尽数破土抽枝，藤蔓沿着青石缝隙缓缓蔓延，枝桠舒展，缀满累累花苞。

暮春时节，便是花期盛放之时。

一夜微风拂过，晨起推窗，满院繁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粉白、浅红、嫩紫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藤蔓，错落掩映在翠绿枝叶间，温柔烂漫，灼灼有致。细碎花香混着草木清气，随风漫溢开来，萦绕檐角窗棂，清甜淡雅，岁岁温柔。

巷间春色将尽，暑气悄悄酝酿，人间时序，正缓缓从暮春，奔赴浅夏。

沈清辞晨起梳妆完毕，轻步踏出房门，一眼便撞见这满院芳菲盛景，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笑意。

从前独居空院，岁岁春来繁花满枝，她只觉花景寂寥，再盛的春色，无人共赏，皆是虚景。如今满目繁花灼灼，身侧良人安稳，风是暖的，花是甜的，朝夕是圆满的。

陆时衍正立于花架之下，抬手轻轻理顺缠绕交错的藤蔓。

晨光浅浅落在他发间肩头，洗尽所有过往浮沉，眉目清隽温润，身姿松弛安然。他低头细心整理花枝，动作轻柔舒缓，生怕折了娇嫩花瓣、扰了这满院春色。

曾经执手定山河、落笔安万民的掌心，如今日日轻抚花枝、打理草木，与烟火为伴，与春色相依，将细碎日常，熬成了人间最温柔的光景。

沈清辞驻足门边，静静望了他片刻，心底暖意潺潺，温柔无声蔓延。

似是感知到身后目光，陆时衍缓缓回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眼底瞬间盛起漫天温柔，胜过庭中万千繁花。

“醒了？”他语声温润，裹挟着淡淡花香，轻柔入耳。

“院里的花，全开了。”沈清辞缓步走近，抬手轻触一片柔软花瓣，眉眼弯弯，满是欣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

陆时衍垂眸望着她指尖轻颤的模样，轻声应道：“春日有期，草木不负人心。你我静待朝夕，它便赠我们满院芳菲。”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只要耐心相守、温柔以待，终会迎来如期而至的盛放。草木如此，岁月如此，他们错失的流年、圆满的余生，亦是如此。

晨间风软，花香袭人。

两人并肩立于花架之下，不急于劳作，不忙于琐事，只是静静立着，共赏这暮春盛景。风拂枝叶，落英簌簌，细碎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发间、青石地上，温柔缱绻，诗意盎然。

“还记得从前在京城府邸吗？”沈清辞轻声开口，漫随春风闲话过往，“那时府邸广阔，园丁悉心照料，四时繁花不绝，比这院里繁盛数倍，可我从来无心观赏。”

彼时她独居深院，岁岁春来看花，秋来听雨，日日守着空寂楼阁，满心皆是遥遥无期的等候。眼底再盛的繁花，也填不满心底的空落，抵不过半分故人归期。

陆时衍心头微涩，轻轻侧身，望向身旁的她，嗓音温柔带着浅浅愧意：“是我从前太过愚钝，执于家国大业，守尽天下繁花，却独独忽略了你窗前春色。”

他守得住万里山河的岁岁升平，护得了四海万民的烟火安稳，偏偏缺席了她数年春光，辜负了她数载花期等候。

“都过去了。”沈清辞轻轻摇头，笑意澄澈温柔，“从前的花再盛，是孤单景致。如今的花虽简，却是双人朝夕，岁岁安然。”

过往的孤寂寒凉，早已被如今的朝夕相守尽数抚平。比起盛大却孤寂的繁华，她更偏爱这市井小院、寻常烟火、身旁有他的细碎圆满。

陆时衍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落英，指尖轻柔，目光缱绻绵长：“往后岁岁花期，年年春夏，我都陪你共赏。京城千树繁花不及我院中一人，余生所有春色盛景，只伴你左右。”

一句许诺，轻如春风，重如余生。

晨起日光渐盛，穿透层层枝叶，筛下满地斑驳光影。

陆时衍搬来木桌竹椅，置于花架之下，煮一壶清茶，温两盏恬淡。水汽袅袅升腾，茶香混着花香，缠绕交织，漫满整座庭院，清雅安宁。

两人对坐饮茶，闲话四时，慢度晨光。

不谈朝堂旧事，不叙半生浮沉，不叹过往别离。只聊草木长势、街巷烟火、四时更迭，说邻里细碎家常，盼来日朝夕绵长。

沈清辞手执茶盏，抬眸望向漫天繁花、满眼青绿，轻声感慨：“春将尽了。”

“春尽便迎夏。”陆时衍从容应声，眼底温柔笃定，“春有繁花似锦，夏有晚风纳凉，秋有桂香满庭，冬有落雪温茶。四时流转，各有景致，岁岁朝夕，皆有我伴。”

四季从无落幕之说，一岁一景，一朝一夕，只要良人常在，岁岁皆是良辰，日日皆为安年。

午后日光和煦，暖风习习。

巷间邻里清闲无事，偶尔有人路过院前，望见满院繁花盛景，望见院中安然对坐的两人，皆是心生暖意，含笑轻叹一句岁月静好。

无人惊扰，无人叨扰，市井烟火温柔，四时景致安然。

待到夕阳西垂，暮色漫染天际，落日余晖洒满庭院，将满树繁花、两人身影，都镀上一层温柔暖光。

落英随晚风轻落，飘落在茶盏边缘，细碎温柔，岁岁安然。

沈清辞静静靠在椅上，望着天边温柔晚霞，轻声呢喃：“原来最好的日子，从来不是盛名加身、荣华满袖。”

陆时衍抬眸望向她，轻声接话，字字真心：“是寻常烟火，是岁岁相守，是人间无别事，心安即是归。”

他半生登临顶峰，阅尽世间荣华，看透朝堂浮沉，最终才懂，人间至幸，从不是权倾天下、名垂青史。

是历尽千帆，尚有归处；是踏遍山河，仍有良人；是褪去一身锋芒，可守一方小院，伴岁岁花期，度漫漫余生。

暮春将暮，浅夏将临。

繁花赴夏，光阴向暖。

旧年风雨尽数沉淀，此后岁岁朝暮，春去夏来，花开花落，山河安稳，良人不离，岁月悠长，圆满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