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古巷,日头渐渐西斜。
暖风褪去昼间的燥热,添了几分暮春的微凉,巷中桂树枝叶轻摇,落细碎花瓣满地,炊烟袅袅,烟火温柔,仍是一副与世无争的安然模样。
沈清辞帮着老婆婆收拾完铺面的碗筷,静静坐在巷口的青石阶上。
方才知晓的真相,仍在心底反反复复回荡,搅得心绪五味杂陈。十年怨怼、十年空等,原来从不是谁的薄情负心,只是一场被乱世权谋裹挟的身不由己。
她抬手抚过微凉的石面,眼底早已没了重逢时的疏离冷意,只剩浅浅的柔软与牵挂。
陆时衍许诺半月归期,远赴京城风波之中,以身挡朝堂风雨,只为换她此地安稳。她虽不懂权争险恶,却也知此次风波凶险万分。
“丫头,别胡思乱想。”老婆婆端来一杯温热的花茶,轻轻放在她手边,“那孩子命硬,熬得过刀山火海,此番也定能平安归来。你只需安心等着便是。”
沈清辞接过茶杯,温意熨帖掌心,轻轻颔首:“我知晓。”
话虽如此,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未曾散去。
巷陌静谧如常,行人寥寥,唯有晚风穿巷的轻响。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安稳里,偏偏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凝滞。
沈清辞眉心微蹙,下意识抬眼扫向巷尾幽深的拐角。
方才一晃而过的黑影,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她背脊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她在此巷居住十余年,看人辨物早已熟稔于心,巷中邻里皆是熟识的老街之人,步履神态皆有烟火温顺,唯独方才那人,脚步轻飘、气息冷厉,绝非寻常百姓。
心头骤然想起陆时衍临走前反复的叮嘱——莫轻信生人,莫独自远行。
彼时她只当是他谨慎多虑,此刻方才后知后觉,他的叮嘱,从不是多余的戒备。
“婆婆,天色不早,您先回屋歇息吧。”沈清辞起身,语气沉静,“我在这再坐片刻。”
老婆婆看她神色凝重,也察觉出几分异样,连忙点头:“那你也早些进屋,入夜后巷里凉,别在外久留。”
待老婆婆进屋关门,巷口彻底静了下来。
余晖渐落,光影斑驳,长长的巷陌被暮色切割得明暗交错。方才隐匿在拐角的黑影,不再刻意躲藏,缓缓踱步走出。
来人一身普通粗布黑衣,面容寻常无奇,混在市井间毫不起眼,唯独一双眼眸,淬着阴鸷冷光,不带半分人气。
他步步逼近,步履不急不缓,却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寒意。
沈清辞立身未动,脊背挺直,眼底不见半分怯弱,只剩一片清明冷静。十年孤居,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慌张、任人拿捏的弱小孤女。
“姑娘孤身在此?”黑衣人停在数步之外,声音沙哑干涩,刻意伪装了腔调,“在下远道而来,途经此处,听闻巷中有位沈姑娘,特来一见。”
沈清辞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我不认得阁下,也无交集,阁下请回。”
“不认得无妨。”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你认得当朝首辅陆时衍,便够了。”
短短一句,直接戳破所有关联。
沈清辞心头一凛,瞬间了然来人目的。
是陆时衍朝中的仇敌,是那些意图拿捏他软肋、逼他俯首妥协的奸佞余党。
“不知阁下找我,意欲何为?”她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往后微撤,悄悄贴近屋舍墙壁,留好退路。
“何为?”黑衣人低低嗤笑,眼底杀意乍现,“陆时衍在朝中步步紧逼,断我们生路,毁我们基业。我们无路可走,自然只能寻他最在乎的人,讨一条活路。”
“听闻陆大人十年不归,只为护你周全,视你为毕生唯一软肋。”他步步紧逼,语气阴狠,“只要带你走,不愁他陆时衍不肯低头认罪,自毁前程。”
沈清辞眸光一冷:“你们妄图以我要挟当朝重臣,就不怕祸及自身,满盘皆输?”
“满盘皆输?”黑衣人满脸癫狂,“我们早已是败军之寇,无路可退!与其坐以待毙,任他清算斩杀,不如搏上一搏!”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五指成爪,径直朝着沈清辞肩头抓来,动作迅猛狠戾,招招带着擒人的决绝。
晚风骤然凌厉,卷起满地落花。
沈清辞早有戒备,侧身利落闪躲,堪堪避开这致命一抓。可她常年安居巷中,无半分防身武艺,闪躲之间已然慌乱,身形踉跄半步。
黑衣人见她躲闪,眼底戾气更盛,再度迅猛扑上:“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陌两侧的阴影里,骤然冲出数道玄衣身影!
刀锋破空,寒芒骤闪,凛冽的杀气瞬间笼罩整条巷陌。
“敢动主子软肋,找死!”
暗卫厉声喝斥,出手便是绝杀招式,刀光凌厉,直逼黑衣人行凶之路。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满脸惊愕。他自以为行踪隐秘、计划周全,万万没想到,陆时衍竟早已在此布下死卫,死守街巷!
“不可能!他远赴京城,怎会在此留兵设防!”
“我家主子护妻心切,岂容尔等宵小放肆!”领头暗卫冷喝一声,招式愈发狠厉,“奉命死守南城,但凡心怀不轨者,格杀勿论!”
数名暗卫合围而上,刀影翻飞,招招致命。
不过数招缠斗,黑衣人便节节败退,浑身负伤,再无还手之力。他心知今日任务彻底败露,眼底闪过疯狂狠戾,竟是猛地抬手,口中藏着剧毒,欲咬毒自尽、拼死反扑。
暗卫眼疾手快,一刀精准劈落其肩颈,彻底封死他所有动作。
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动弹之力,只剩眼底残留的不甘与癫狂。
转瞬之间,风波落幕。
巷中重归寂静,唯有满地零落花瓣与淡淡血腥气,昭示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凶险。
暗卫迅速清理现场,不留半分痕迹,随后齐齐躬身,对着惊魂未定却身姿挺拔的沈清辞恭敬行礼。
“属下护驾来迟,惊扰沈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沈清辞缓缓平复心底波澜,抬手轻按微颤的心口,轻声问道:“他……在走之前,便安排好了一切?”
“是。”领头暗卫沉声应答,“主子得知逆贼意图后,一刻未敢耽搁,连夜传令布防,命我等全员死守街巷,寸步不离,哪怕以身殉命,也绝不让任何人伤姑娘分毫。”
“主子身在千里之外的朝堂,身陷绝境风波,心中挂念的,始终唯有姑娘一人。”
寥寥数语,重重撞进沈清辞心底。
原来他看似从容离去,许下半月归期,背地里却早已为她铺好所有安稳退路,替她挡下所有未知凶险。
他在朝堂浴血厮杀、步步维艰,身处万丈风波中心,却仍拼尽所有,为她守住一方岁月静好。
晚风拂过眉眼,吹湿了她的眼底。
十年疏离隔阂,十年心底怨怼,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终于彻底懂得,陆时衍的爱,从不是年少一时的心动欢愉,而是十年隐忍的坚守,是历经风雨仍不改的赤诚,是以身护她、倾尽所有的深情。
千里之外,奔赴权谋刀光。
千里之内,护她岁岁无忧。
暮色沉沉落满古巷,沈清辞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盛满温柔牵挂,轻声呢喃。
“陆时衍,我等你归来。”
“此生无惧风雨,唯等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