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城市的蝉鸣仿佛都骤然清亮了几分。

考场里笔尖落地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少年少女压抑许久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压在心头整整三年的重担，在这一刻轰然卸下。

我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

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像我平平无奇、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视线习惯性飘向前方。

江叙正在收拾文具，指尖修长干净，动作不急不躁。哪怕是结束高考的这一刻，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沉稳安静的那一个，安静得仿佛这轰轰烈烈的青春落幕，与他无关。

周围同学互相呐喊、拥抱、约定暑假，喧闹滚烫，人声鼎沸。

唯独我们之间，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慢慢把笔袋拉好，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结束了。

我的高中，我的两年暗恋，我无数次追随目光的少年，都随着这场铃声，彻底落幕。

毕业拍照那天，阳光极好，铺洒在红砖跑道上，温柔又热烈。

全校的学生都穿着干净的白校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合影，笑声漫遍整个校园。香樟树随风摇晃，落下细碎光斑，落在每个人青涩的眉眼上。

我被朋友拉着拍了好几张合照，镜头前笑着，眼底却始终空空的。

我的目光，始终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一个人。

找那个我看了两年、念了两年、藏了两年的人。

终于，在人群最稀疏的梧桐树下，我看见了江叙。

他被几个男生围着说笑，微微垂眸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唇角带着极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瞬间，我心口又酸又软。

原来哪怕到最后一刻，我还是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朋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撞了撞我的胳膊，低声打趣：“还看呢？最后一次见啦，以后可没这么近的机会了。”

我鼻尖一涩，慌忙收回目光，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随便看看。”

哪里是随便看看。

是舍不得，是不甘心，是明明知道无果，却依旧放不下。

人群涌动，班级大合照很快开始。

我站在队伍偏中间的位置，抬眼往前，遥遥便能看见他的背影。挺拔、清瘦，是我记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摄影师喊着口令：“三、二、一，笑！”

所有人扬起笑脸。

我也笑了，只是眼底的落寞无人看见。

这张合照里，我们隔着好几个人的距离。

不远，却也此生难以靠近。

合照结束后，大家自由拍照，很多同学主动去找成绩好、人缘好的江叙合影。他来者不拒，温柔配合，眉眼始终温和有礼。

我站在远处看着，迟迟不敢上前。

我怕我的小心翼翼太过明显，怕我的欢喜藏不住，更怕拍完这最后一张合照，我们就真的彻底再见了。

可心底那点不甘，终究占了上风。

两年的暗恋，总得留一张正经的合照，当作落幕。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角，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他刚送走一个同学，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浅浅的诧异，随即温柔颔首。

我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叙，能不能……和我拍一张毕业照？”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扬，轻轻应声：“好。”

晚风恰好吹过，卷起校服衣角，也吹乱了我的心跳。

我们并肩站在香樟树下，距离礼貌又疏远。

我刻意微微低头，不敢看镜头，也不敢看身侧的他，只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快要冲破胸腔。

“三、二、一！”

快门定格瞬间。

定格了盛夏，定格了校服，定格了十七岁的我，和我偷偷喜欢了整整两年的少年。

拍完照，我局促地道了声谢谢，转身就要逃。

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他清浅的声音。

“以后，好好生活。”

我脚步骤然顿住。

短短五个字，温柔又疏离。

像他写给我的那句留言一样，体面、大方、恰到好处的同学祝福。

我鼻尖瞬间发酸，忍着泛红的眼眶，没有回头，轻轻点头：“你也是，前程似锦。”

说完，我快步离开。

不敢回头，不敢多看。

我怕我一回头，所有藏了两年的情绪，都会轰然崩塌。

那天傍晚，我翻出手机里的合照。

照片里，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淡淡望向镜头。

我站在他身侧，微微拘谨，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遗憾。

一张照片，耗尽我整个青春的心动。

成绩出来那天，我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意料之中，够不上他奔赴的远方。

我刷到他朋友圈，很简单的一条动态——

【如愿。】

配图是他目标大学的录取预告页。

他真的做到了，去往了他心心念念的千里之外。

而我，留在了这座小城。

我们彻底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填报志愿的那个夜晚，我翻遍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

寥寥无几，全部都是学习问题、礼貌问答，没有半句逾矩，没有半分暧昧。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我删掉了反复存了无数次的他的照片，收起了那本写着他祝福的同学录。

不是不爱了，不是不喜欢了。

是我终于明白，

有些晚风，只能路过人间。

有些暗恋，只能止于青春。

九月开学季，远方的城市秋意渐起，我的小城依旧温热如常。

我站在新的校园里，看着陌生的人、陌生的路，终于慢慢释怀。

我再也不会在课堂上偷偷抬头看人，再也不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一个背影，再也不会因为一个温柔的眼神，心动整整一个夏天。

只是偶尔晚风拂过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盛夏。

想起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想起我藏在晚风里、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晚风藏暗恋，岁岁皆遗憾。

我的十七岁，

止于江叙，

终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