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物理竞赛集训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马克笔墨水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已经伴随喜羊羊整整一周了。他的面前堆叠着半米高的试卷和草稿纸,像一座摇摇欲坠的白色堡垒,将他整个人隔绝在现实世界之外。
“咚。”
喜羊羊手中的原子笔无力地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反复扎刺。
又是这种痛。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每当深夜人静,这种生理上的疼痛就会准时造访。
他强撑着直起早已僵硬的脊背,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5201的账户于05月27日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5000.00元,当前余额……”
喜羊羊盯着那串数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是他这周靠帮人代写代码、做线上家教,以及预支竞赛奖金凑出来的。
他熟练地打开转账界面,输入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美羊羊父亲的治疗账户。备注栏里,他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了两个字:“加油”。
点击发送。
那一刻,胸口的刺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不敢告诉美羊羊,也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怕她知道了会生气,会像那天一样,把那些钱连同他的尊严一起扔进泥水里。他只能用这种笨拙而隐秘的方式,笨拙地修补着那个被他“好心”撕裂的伤口。
“只要你能继续画画就好……”喜羊羊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道复杂的电磁感应题上。然而,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草稿纸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被他无意识地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羊角包——那是美羊羊最喜欢吃的早餐。
每一个羊角包的旁边,都写着一个小小的“对不起”。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公式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个个黑色的漩涡。喜羊羊感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唔……”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喜羊羊?!你怎么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惊恐。
是懒羊羊吗?
不,懒羊羊早就回宿舍了。
是幻觉吧……一定是太累了……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雨夜,美羊羊站在雨中,手里拿着那张被撕碎的报名表,哭得撕心裂肺。
“美羊羊……别哭……”他伸出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地板。
……
“滴——滴——滴——”
刺耳的仪器声在耳边回荡,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
喜羊羊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酸痛。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喜羊羊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慢羊羊。老村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村长……”喜羊羊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事,只是低血糖……”
“低血糖?”慢羊羊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向温和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愤怒,“喜羊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重度营养不良,急性胃炎,还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痛,“你这是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如果再晚送来半小时,你可能会因为胃穿孔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
喜羊羊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为了那个女孩吗?”慢羊羊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听懒羊羊说了。你这样做,她知道了会开心吗?”
“她不会知道的。”喜羊羊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只要她能好好的,就够了。”
“够了?”慢羊羊摇了摇头,将那份检查报告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喜羊羊,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其实你是在伤害你自己,也是在伤害所有关心你的人!美羊羊如果知道你为了帮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她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帮助吗?”
喜羊羊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休息。”慢羊羊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道,“明天的集训,我给你请假了。还有,那个女孩的学费和生活费,学校会想办法解决的。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喜羊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原来,他的逞强,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崩溃伴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美羊羊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转账成功”的短信截图。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
“喜羊羊……你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