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春山
三月初三,上巳节。长安城外的春山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冬色,满山满谷的绿意铺展开来,把天空都映得清亮了几分。
朱星燃站在山腰处的一块平地上,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春生被她背在背上,七个月大的小家伙趴在母亲的后背上一路看风景,偶尔伸手去够路过的树枝,虽然够不到,但每一次伸手都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又加深了一点。小长安已经从她身边跑了过去,怀里抱着一大捧刚摘的野花——有紫色的地丁、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还有几枝不知名的粉红色小花,被他攒成一束,挤挤挨挨地抱在胸前。
“娘!”他跑回她面前,把花举高,“给你!”
朱星燃接过来,那束花被握得有些歪了,花瓣的边缘也微微发蔫,但仍然能看出他在路边挑选时的小心翼翼。她低头闻了闻,花的香气很淡,是春天最轻的那一种味道。“谢谢你,长安。”她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爹呢?”
“爹在后面,和皇后娘娘一起走。”小长安指了指身后蜿蜒的山路。朱星燃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刘彻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卫子夫走在他旁边,肩上搭着一件薄披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但恰好能让人听清彼此的话。卫子夫微微侧着头,指了指路边的某株植物,刘彻顺着看过去,微微颔首。
朱星燃收回目光,没有多看,把小长安手上的花束稍微整了整,重新背好春生继续往上走。山路渐高,风也跟着大了一些,带着松林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在下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来时的路。长安城已经缩成远处一小片整齐的轮廓,城外的田野像棋盘一样铺开,新绿的麦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茸茸的光。
“娘,你看到了什么?”小长安站在她脚边,也学着往山下看。
“看到我们走过的路了。”
“那是什么?”
“是我们来时的路。”朱星燃指着远处,“你看,那是城门,那是护城河,那一片绿色是城外的麦田。”
小长安认真地看了看,然后问:“明年春天,我们还会再来吗?”
“会。每年春天都会来。等你长大了,你带春生来。”
“好,那我记住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件事郑重地存进了某个地方,等几年后再从那个地方取出来。
身后传来刘彻和卫子夫走近的脚步声。她在山路转弯处站了片刻,清风拂过山间的松林,发出低低的声响。春天正在往深处走,而她正在山腰上看着远处,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已经走了很长一段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春日的薄雾中轮廓柔和,天色清朗,一切都在慢慢打开,像是有什么正在前方等待着,等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春山可望。她望着那些山,觉得前方的路,也是一样可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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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午时
到达山顶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了中天。
春山不高,但足以让人看见远处的渭水在日光下像一条细长的银带蜿蜒穿过平原。近处的山坳里开着一片不知名的野花,白白黄黄的一片,像有人把一小片春天铺在了那里。
朱星燃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春生从背带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一路上都在看,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哈欠,窝在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他睡得很安稳,上下睫毛在阳光下交织成一道浅浅的阴影,衣襟上的手攥得不算紧,却也没有松开。
小长安已经把手里那束花插在了路边的石缝里,然后跑去看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了。他在花丛间蹲下来,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摘,又站起来跑回来:“娘,那些花是野生的,不是谁种的。”
“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那它们明年还会在这里吗?”
“会的。春天来了,它们就会自己长出来。”
小长安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他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安静地看远处的山和天。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声音,比城里的风声更干净。朱星燃抱着春生坐在他旁边,刘彻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也走过来坐下。卫子夫没有走近,她在花丛边站定,弯腰看了一会儿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远山上。她没有说话,但肩上的披风被风吹动了一角,像一页正被翻开的书。
春山的正午安安静静的。不赶路,不急着去任何地方,只是坐着,看远处的山和田野。朱星燃觉得,也许这就是春天真正在说的事情——不用急着做太多事,坐着,看一会儿,就够了。
小长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娘,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另一座山。”
“那那边呢?”
“再过去,还是山。”
小长安想了一会儿:“那山的尽头是什么?”
朱星燃想了想:“是海。”
“海是什么?”
“是很远很远的水,看不到对岸。”
小长安安静了片刻,说:“那我以后去看海。”朱星燃说:“好。等你长大了,娘和你一起去看。”她说这句话时,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春生,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脉,忽然觉得那个“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刘彻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的方向,像是也在看“山的那边”是什么。他知道以他这一生的长度,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但他知道她会带着孩子们去。她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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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午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一些。
春生在朱星燃怀里醒了。他比上山时精神多了,趴在背带里东张西望地看路过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块形状不一样的石头,偶尔发出一两声“啊”来表示他的留意。小长安走在他前面两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像是在确认他还跟着。他手里攥着一根在路上捡的长草,边走边甩,偶尔停下来把草叶递到春生面前:“你看,这个叫狗尾巴草。”春生伸手去够,没够着,小长安又缩回来:“等你长大了,我再给你摘。”
阳石公主从后面赶上来:“长安!你跑那么快干嘛?你爹他们还在后面呢!”小长安停下来等她:“姐姐,你走得好慢。”阳石公主叉着腰:“我穿着裙子呢,怎么走得快?”她低头看春生,“春生,你比你哥乖多了。你一路都不闹。”
春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阳石公主又被那一个小小弧度击中了:“他又笑!他看到我笑了!”
走在后面的钩戈夫人正抱着小弗陵,听到前方的笑语声,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下山的路比上山时热闹多了。”刘彻和卫子夫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步的间隙,不急不缓。卫子夫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几个背影上——朱星燃背着小儿子走在山路间,长安拉着阳石公主的手蹦蹦跳跳,钩戈夫人抱着弗陵时不时侧过头来搭两句话。这一行人里有前朝的人、当朝的人、曾经敌对过的人,都在春天的这条山路上,走着同一条下山的路。
“我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卫子夫说。
刘彻没有侧头:“朕也是。”
“这条山路,从前也走过吗?”
“很多年前。”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有些路是以前走过的,有些路是第一次走,但走在同一条春天里,就没有太大区别。他们在暮色到来之前,走完了下山的路。长安城的大门在远处敞开着,像春天里一个正在等待他们归来的掌心。他们一起走过了这座山,春天已经走到了很深的地方,而前路还很长,望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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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入夜
入夜后,朱星燃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旧册子,写道:
“三月初三,上巳节。我们一起去爬了春山。长安在路边摘了一束野花,我别在了衣襟上。春生在山路上睡着了,醒了又看,看了又睡。皇后娘娘走在陛下旁边,隔了一步的距离,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但他们在说话。下山的时候,长安问我山的那边是什么,我说是海。他说他长大了要去看海。我觉得他会去的。”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树影。山风的气息已经散了,但那种走在山路上时感受到的、眼睛能看到很远处的开阔感还留在心里。春山可望。不只是望见那些山,更是望见那些往前走的路。
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时,刘彻的手臂在阴影中环了过来。“山的那边,”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们去看?”
朱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他们去?”
“因为你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她靠进他怀里:“等他们再大一些。等春生也能走山路的时候。”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庭院,把老槐树新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春山可望,前路可望,她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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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春山山路开始,到小长安在山腰摘花给母亲,到刘彻和卫子夫并肩走在山路上,到山顶一家人安静地坐着看远处的山,到下山时阳石公主追着小长安跑、钩戈夫人抱着弗陵笑,到最后一家人在暮色中走入城门。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些人一起走过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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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小长安蹲在山顶看野花:“他知道那是自己长出来的了。”长孙皇后说:“他快两岁半了,开始懂得什么是自己长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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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卫子夫和刘彻并肩走山路时隔着的那一步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马皇后说:“那是刚刚好的距离。”朱元璋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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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小长安问“山的那边是什么”:“他问了所有孩子都会问的问题。”他顿了顿:“他的母亲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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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星燃抱着春生走在山路上的背影,看完了整个片段。她说:“她走了很远了。”康熙站在她身边:“她还会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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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三月初三深处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着了。春生和长安也睡着了。刘彻没有睡。他侧躺着,听着窗外的夜风穿过新发的树叶,声音和冬天时不一样了——没有那种干枯的摩擦声,而是湿润的、柔软的。他想起今天在山路上,她背着小儿子走在前面,大儿子抱着一束花追在她脚边的样子。她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
他会一直看着她走那些路,直到她带着孩子们走到她说的那个“海”那里。他不一定能走到,但她会替他去。那些正在前方等待的春山,已经可以望见了。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她身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