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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星燃

彻星殿·除夕

这一年的除夕,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上,在光秃的枝桠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屋顶瓦片上覆着同一片雪色,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银光。朱星燃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春生,小家伙裹在一件厚厚的红棉袄里,正睁着眼睛看那些飘落的雪花,偶尔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却隔着窗纸够不到。

小长安从外间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新做的小兔子灯。他快两岁半了,说话已经像个小大人,走路也稳稳当当的。他跑到朱星燃面前,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娘!姐姐给我做的!”朱星燃低头看了看那盏灯:“你姐姐人呢?”

“她说去拿年夜饭了,让我先拿来给弟弟看。”小长安踮着脚,把兔子灯举到春生面前,“弟弟你看,灯。”

春生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眼睛亮了亮,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已经笑得比小婴儿时熟练多了。小长安把灯放在窗台上,转身跑到摇篮边,趴在那里看着春生,认真地说:“弟弟,今年是你在家过的第一个年。”

朱星燃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动了一下。第一个年。春生是夏天出生的,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的第一个除夕。他还不懂得什么是过年,但他会在这盏灯的光里、在这顿团圆饭的香气里、在这个被雪覆盖的夜晚里,慢慢学会。

“娘,”小长安回头,“弟弟知道过年吗?”

“不知道,”朱星燃笑着说,“但他以后会知道的。”

小长安点了点头:“那我告诉他。”他转回去对着春生,“弟弟,过年就是全家人在一起吃饭,有灯笼,有鞭炮,还有压岁钱。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补充,“压岁钱是放在枕头底下的,不能花,要存着。”

春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哥哥的声音是高兴的。于是他也跟着笑了一下,像是回应。朱星燃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除夕,和上一个除夕已经很不一样了。去年的除夕,长安还不会说长句子,春生还没有来,她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今年的除夕,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的书坊已经开了三间,她的书已经写了好几本,她的名字开始被长安城的读书人挂在嘴边了。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雪落在掌心那一侧的玻璃上,很快融化了,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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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除夕晚宴

除夕晚宴设在宣室殿正殿,但比往年简单——没有群臣,没有大宴,只有自家人。卫子夫来了,钩戈夫人带着小弗陵来了,阳石公主照例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一进门就抱着小长安转了一圈:“又长高了!”

小长安被她转得晕乎乎的:“姐姐,放我下来。”阳石公主放下他,又蹲到摇篮边看春生:“春生长得好快!上次见他还不会坐呢。”钩戈夫人带着小弗陵走过来,小弗陵已经四岁多了,走起路来带风,凑到春生面前站定:“弟弟过年好。”

春生看着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啊”,算是回应。小弗陵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跟我说过年好了。”钩戈夫人笑了:“他说了句‘啊’,你听成什么了?”小弗陵理直气壮:“那就是过年好的意思。”

刘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看着满屋子的人——卫子夫在逗春生玩,钩戈夫人在和阳石公主说话,小长安正追着小弗陵满殿跑,朱星燃站在窗边看雪,嘴角带着笑意。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但杯沿碰了一下嘴角,轻得像一声叹息。

卫子夫直起身来,走到朱星燃身边,和她并肩看窗外的雪:“雪下得不大,但很好看。”

“今年的雪比去年小一些。”朱星燃说,“但正好,不用封路。”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你去年除夕在做什么?”朱星燃想了想:“抱着长安看雪。他那时候刚会叫‘娘’。”卫子夫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也没有走,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缓缓飘落。朱星燃侧头看了她一眼——卫子夫这一年比去年精神了不少,脸上多了一层曾经没有的、因为每天翻书页而悄悄亮起来的光。阿娇书坊给了她一个去处,几本书给了她一些不必对任何人解释的时辰,那些时辰正在慢慢地把她从“皇后”这个头衔下面捞出来,变成一个也会为读到一句好话而停下来的人。

她在那些书页里找到了一些她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东西。但她没有说,朱星燃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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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雪夜

年夜饭后,孩子们被乳母带去了偏殿睡。春生睡着了,小长安躺在小床上,手里攥着那盏兔子灯的竹柄,灯已经灭了,但他还攥着。

朱星燃走回彻星殿时,雪还在下。她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雪花落进灯笼的光晕里,像细碎的银片。刘彻从殿内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雪:“冷吗?”

“不冷。”她搓了搓手,“今年除夕比去年暖和。”

“去年除夕,长安刚会叫‘爹’。”刘彻说。

朱星燃笑了:“你记得这么清楚?”

“朕记得。”

她侧过头看着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灰白照得分明。他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老了一些,但没有老很多。她每天看着他,反而看不出那些细微的变化——只有在他低头看孩子的时候,会忽然有一瞬间,觉得他已是个父亲多年的模样,和周遭的雪夜、廊下的灯笼、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融为一体。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那只手被他拢进了自己的掌心,握住了。掌心有薄薄的茧,拢着她的手指时力度很轻。

“又是一年了。”她轻声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春生会走路了。”

“会了。”

“长安会认很多字了。”

“会了。”

“我也会写完更多书。”

“那就写。”

朱星燃靠在他肩上,听着雪落的声音。今年的雪比去年小,但落在瓦檐上的声音是一样的,细细碎碎的,像时间里最细小的刻度。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一个季节,一本书,一个孩子。她说不出哪一步最好,但回头时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接住了我。”

雪落无声。长安城的这个除夕夜,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新的一年流去。她感觉他的手臂紧了紧。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把两个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枚被墨迹渐渐交融的印记。

不远处的偏殿里,小长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春生在摇篮里哼哼了两声又安静了。这个除夕夜,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夜晚,但对他们母亲来说,是数不清的夜晚中,又一个值得记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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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初一·清晨

元旦的清晨,朱星燃醒得很早。

雪停了。庭院里的老槐树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在初升的太阳下亮得晃眼。她推开窗户,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新的一年才有的干净气息。她从书案上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除夕。雪下得不大,但很完整。春生第一次过年,长安告诉他过年就是全家人在一起。皇后娘娘站在窗前和我一起看了一会儿雪,她这一年变了很多,像是终于找到了读书的乐趣,开始慢慢为自己而活了。夫君说去年除夕他记得长安学会了叫‘爹’,我也记得。今年春生还不会叫,但明年他会了,后年他就跑着叫了。一年一年,就是这些小事堆叠起来的。”

她放下笔,听到殿外传来小长安跑动的声音。他光着脚跑进殿里,举着一张压岁红纸:“娘!新年好!”朱星燃放下笔,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红封,放进他手里:“新年好。今年要学更多字。”小长安接过红封,用力点头:“我今年要读完一整本书!”然后他又跑出去——大概是去找弟弟了。

片刻后偏殿传来他的声音:“弟弟!新年好!今天你多大了?半岁?我两岁半了!我比你大两岁!”春生被吵醒了,哼了两声,但没有哭,像是在默默消化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在新年第一天宣布的事实。

朱星燃坐在书案前,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那几行字。一年一年,小事堆叠成日子,日子堆叠成年岁。这些字会替她记得,这个元旦的早晨,她坐在窗边,听着两个孩子在隔壁的新年里开始了他们的对话,知道这一年的第一天,会是很好的一天。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新年的阳光正好落在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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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除夕雪夜朱星燃抱着春生看雪开始,到小长安提着兔子灯跑进来给弟弟看,到除夕晚宴上围坐的家人,到刘彻在雪夜里握住她的手,到元旦清晨她坐在书案前写下新的一页。

诸界安静地看着这个岁岁年年流转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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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和刘彻并肩站在雪地里的画面:“又是一年了。”长孙皇后说:“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她住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她原本是从别处来的了。”李世民的目光停在天幕上,“她在这里扎下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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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小长安对春生说“我比你大两岁”的画面:“他们会长大的。”马皇后说:“她看着他们长大。”朱元璋的嘴角比往常更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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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在元旦清晨写下“一年一年,小事堆叠”的画面:“她说得对。”他顿了顿,“年岁就是小事堆叠起来的。她在把那些小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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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坐在书案前写字的背影,画面渐渐暗下去。康熙站在她身边:“又过了一年了。”李易欢轻声说:“她过得很好。”康熙没有再问,李易欢也没有再多说。安静地看完天幕上的最后一道光影,看着她妹妹在灯下合上那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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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星殿·元月初一午后

午后,阳石公主又来了。她照例是新年第一天就要来串门的,怀里抱着一个新做的布老虎,比去年那只大了一圈:“长安!姐姐给你做的新老虎!去年的太小了!”小长安接过去抱在怀里,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比去年的大。”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姐姐。”

阳石公主又蹲到摇篮边看春生:“春生,姐姐也给做了新的,但你还没长大,先放着,等你会坐了再玩。”春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老虎,伸出了一只手——他还不会抓握,但他在试。阳石公主眼眶一热:“他在伸手!他想要!”

朱星燃走过来,看着春生伸向布老虎的那只小手:“他今年会学会抓东西。明年会坐会爬。”阳石公主把手里的布老虎轻轻放进春生够得到的地方:“那你慢慢长,姐姐等你。”

朱星燃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刚认识阳石公主的时候,她跪在朝堂上,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替她说一句话。两年后,她蹲在一个刚半岁的婴儿面前,说你慢慢长,姐姐等你。两年的距离,就是这么远,又这么近。

傍晚,刘彻从正殿回来时,看到小长安抱着新布老虎坐在门槛上,春生被朱星燃抱在怀里,三个人一起看着庭院里正在融化的雪。他走过去,在朱星燃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雪要化了。”

“嗯,今年暖得快。”朱星燃侧头看他,“明天就立春了。”

“春生快七个月了。”

“是啊。他生在夏天,第一个春天就要来了。”

春生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两个字——春天。长安城的又一个立春,正在这个元旦的暮色中悄然靠近。而她,两个孩子,三间书坊,和一个人——正在这座城里,一年一年地走着,不慌不忙地走成了一条完整的路。

窗外,雪还在融。傍晚的光把残雪照成暖橙色,像是冬天正在把最后的那一点冷意交给即将到来的春天。她又翻过了一年,还会翻过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