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朱星燃

彻星书坊·上午

夏末的清晨,长安城已经有了些微的凉意。

朱星燃站在彻星书坊门口,目光落在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上。那铺子原先是个杂货铺,后来东家回了老家,就空了下来,门板落了灰,招牌歪了一半,蛛网在檐角挂着,看起来很破败。但她知道这间铺子的位置极好——紧挨着彻星书坊,门面宽敞,里面是个两进的院子,后面还有几间屋子,整理出来能放下好多书架。

“夫人真要买下来?”夏紫薇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买。”朱星燃点头,“彻星书坊的书架快放不下了,新书还在源源不断地来。隔壁这间正好打通,连在一起,还能多放几百册。”

“这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不知道东家还愿不愿意卖。”

“我让人打听过了,东家人在老家,托了人放卖,价格不高。”朱星燃转过身,对夏紫薇笑了笑,“走,去谈价钱。”

谈价钱没用多久。铺子的托管人听说买主是彻星书坊的朱夫人,开价本就实诚,朱星燃也没有还价,当场付了定金,签了契书。从铺子里出来时,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隔壁彻星书坊门口那棵桂花树上——桂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

朱星燃站在两间铺子中间的空地上,比划了一下:“把这面墙打开,做个拱门,两边就通起来了。新书放这边,老书放那边,中间走一个人宽的门就行。”夏紫薇在旁边的纸上一一记下,“名字呢?夫人想好了吗?”

朱星燃想了想:“叫阿娇书坊。”

夏紫薇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阿娇。那是陈皇后的名字。被废黜后幽居长门宫的那个陈阿娇。

朱星燃看出了她的迟疑,语气平静:“阿娇书坊,东家写陛下,管理的人……”她顿了一下,“请皇后娘娘来管。”

夏紫薇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惊讶:“皇后娘娘?夫人您……”

“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朱星燃看着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她需要一些除了后宫之外的寄托。书坊里人来人往,能让她看到人间真正的样子。而且——”她转头对夏紫薇笑了笑,“阿娇这名字,她来管,比任何人都合适。”

夏紫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夫人说得对。”

朱星燃转身往马车方向走:“下午我去椒房殿,亲自和皇后娘娘说。”

---

椒房殿·午后

午后,椒房殿安静,卫子夫正坐在窗边绣一副花样子。

听说朱星燃来了,她放下绣绷:“让她进来。”朱星燃走进殿时,卫子夫看着她微微有些诧异——她刚出月子不久,按理说该在宣室殿好好休养,却在这个时候亲自过来了。

“你刚生完孩子,该多歇着,”卫子夫给她让了座,“有什么事让宫人传句话就行了。”

“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和皇后娘娘说。”朱星燃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隔壁铺子买下来、准备打通做新书坊的事说了,“书坊的名字叫阿娇书坊。东家写陛下,管理的人——我想请娘娘来做。”

卫子夫手中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知不知道阿娇是谁?”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名字在宫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朱星燃看着她的眼睛,“但我相信,那个名字经过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再被避讳了。它应该回到人间,变成一间书坊的名字,每天被路过的人念一遍,慢慢地就只是一间书坊的名字了。”

卫子夫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绣绷:“你想让我管什么?”

“不需要娘娘每天去。书坊有管事打理日常事务,娘娘每隔几天去一次就行。看看账目、翻翻新书、和姑娘们说说话。”朱星燃微微倾身,“娘娘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走走了。”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有思索,最后缓缓地笑了:“你让我管书坊,是想让我看见长安城的百姓过日子,是吗?”

“是。”朱星燃直言不讳,“娘娘会喜欢的。”

卫子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最后说:“好。我管。”朱星燃站起来,对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

卫子夫看着她行礼的样子,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坐着的时候像个大人,站起来行礼还是个小姑娘。”

朱星燃直起身笑了:“那我能走了吗?春生还等着我回去喂奶。”卫子夫挥挥手:“走吧。铺子弄好了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朱星燃转身走出殿门时,听到身后传来卫子夫的声音:“星燃。”她回头。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谢谢你。”

朱星燃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

彻星书坊·新书坊落成

七日后,隔墙打通了,拱门做好了。新买的那间铺子被修整一新,门板换过了,招牌也挂上了——“阿娇书坊”。四个大字是刘彻亲笔题的,和他题“彻星书坊”时一样端正遒劲。

揭匾那天,朱星燃没有大张旗鼓。她只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新书坊开张的消息和即将上架的新书书目。

第一批搬进去的书,是从彻星书坊那边分过来的《大汉人间录》《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第一部第二部,还有《欢天喜地七仙女》《沉香如屑》《三生三世枕上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新书。书架整齐地排列在崭新的屋子里,每本书都散发着新纸和墨汁的香气。

朱星燃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间铺子像是长安城里一个等待被书填满的房间。将来会有更多的人走进来,拿起其中一本,在某个角落里坐下来,一读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阿娇这个名字就真的变成了一间书坊的名字了。

---

宣室殿·入夜

入夜后,春生已经睡了。小长安趴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告示,磕磕绊绊地读:“阿——娇——书——坊——新——书——”他抬起头,“娘,阿娇是谁?”

朱星燃沉默了一下:“是一个很久以前住在宫里的人。”

“她去哪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又念了一遍招牌上的字,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存东西的小盒子里。朱星燃看着他收好那张纸,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春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旧册子,写道:

“八月,阿娇书坊开张了。皇后娘娘答应了管理它。她今天站在新书坊里看那些书架的时候,嘴角有笑意,不像平时在椒房殿里那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我希望她在那里能感到轻快一些。长安今天问阿娇是谁,我说是个很久以前住在宫里的人。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以后会知道的。”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摸了摸一直温热的小腹——春生已经睡了,没什么动静。窗外蝉鸣声已经不如盛夏时那么热烈了,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微的凉意,那是秋天要来前的最后一点声响。

卫子夫第一次在“阿娇书坊”的匾额下经过时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但她想她应该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那四个字,然后沉默一会儿。但等她走进门里,看到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和崭新的墨香,她会觉得——这个名字,没有被浪费。

---

天幕·诸界同观

天幕亮起。这一次的画面从朱星燃在彻星书坊门口看隔壁铺子开始,到她与卫子夫在椒房殿对话,到新书坊落成挂牌匾,到新书满架、告示贴出,到最后一家人在灯下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诸界安静地看着一间新的书坊被放进长安城里。

---

【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着那块写着“阿娇书坊”的匾额:“她把那个名字从往事里拿出来了。”长孙皇后说:“她把它变成了一间书坊的名字。”李世民顿了顿:“卫皇后会一直记得这件事。”

---

【时空·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卫子夫最后说“谢谢你”时的眼神:“她听懂了。”马皇后说:“她当然懂。”

---

【时空·大明·永乐年间】

朱棣看着天幕上小长安把告示折好放进盒子里的画面:“他在收集他母亲的痕迹。”他顿了顿:“他会收很多年。”

---

【时空·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星燃在案前写字的背影,安静地看完了全程。她看着那块匾额上的字,“阿娇书坊”,朱星燃买的铺子,让皇后来管,把新书放进去。这不仅仅是一间书坊。

---

宣室殿·夏末深处

夜深了,朱星燃已经睡了。刘彻还没有睡。他侧头看着她的睡颜,又看了一眼摇篮里两个熟睡的孩子——长安在隔壁的小床上,春生在近处的摇篮里,呼吸交错起伏,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声音。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收回手,没有吵醒任何人。

阿娇书坊。明天会有更多人走进去,在那些书架上翻到自己想看的书。那些书会被借走、被读完、被送回,然后继续等下一个读者。而长安会慢慢长大,知道阿娇是谁,知道那间书坊为什么叫那个名字,知道他的母亲把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人间里可以走进的地方。

窗外夏末的夜风轻吹,带着一种隐约的桂花气息。秋天就要来了。而她的书坊,又多了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