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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轻负

张真源:被我弄丢的你

脊背松弛,是本能交付信任。

录制转入室内竞技场馆,空调风浅浅掠过场地,吹散了泥潭残留的潮湿气息。镜头机位有序排布,场内灯光明亮均匀,褪去户外的燥热,多了几分安稳的松弛感。

新一轮游戏抽签落地,指压板接力背人任务。

地面铺着整片错落凸起的指压板,密密麻麻,光是目视,便足够让人脚底发麻。家族成员纷纷倒吸冷气,笑着调侃躲避,热闹的玩笑声此起彼伏,综艺氛围鲜活温热。

白纾书站在队伍后侧,安静看着众人打闹。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地面,指尖轻轻贴在身侧裤缝。身体本能生出一丝紧绷。

她不习惯与人近距离相拥,不习惯将自身重量交付给别人,更不习惯毫无防备地伏在陌生人的脊背之上。从小到大,她永远是独自站立、独自承受、独自收敛所有怯懦与局促。依靠别人这件事,从来不在她的人生选项里。

分组很快敲定,配对结果公示的瞬间,周遭哄笑再起。

白纾书与张真源,一组。

镜头瞬间聚焦两人,特写稳稳落定,直播间弹幕飞速滚动,观众大多调侃缘分巧合,磕着临时搭档的氛围感,没有人察觉这场配对早就在意料之中。

全场只有两人心绪不动声色。

张真源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身姿端正温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无半分异常。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安稳,像等待多年的契机,终于如期而至。

他轻声开口,语气随和自然。

张真源
张真源

“准备好了吗,白纾书?”

完整三字清晰落入耳畔,她指尖猛地缩紧,指尖泛起一阵细微发麻,心底掠过一阵说不清的空落,转瞬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抬眼,轻轻点头。没有多余言语,她依着游戏规则,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搭上他的双肩。

起初,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全身肌肉处于戒备状态,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她刻意压低自身重量,不敢全然依附,生怕越界,生怕麻烦,生怕与人产生过密的牵绊。

指压板的刺痛透过鞋底蔓延,踩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带着细密的钝痛。

张真源脚步平稳,速度不快不慢,脊背宽厚,稳稳承接住她所有重量。没有晃悠,没有仓促,甚至刻意放缓了节奏,适配她所有的拘谨与不安。

风从场馆缝隙穿入,拂过两人衣摆。

短短数步之间。

紧绷的脊背,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松弛下来。这变化是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副坚硬如铁的防备外壳,在这份安稳而温暖的支撑下,悄悄地裂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

鼻尖能嗅到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温和干净,没有半分压迫感。后背稳稳托着她的力道,沉稳笃定,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活了二十五年,演遍离合悲欢、人情冷暖,习惯了假意周旋与刻意疏离,习惯了凡事靠己与步步设防。

她从未试过,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不用撑着、不用硬扛、不用时刻保持完美姿态。

身体的记忆,永远比理智诚实。

紧绷的肩线缓缓下沉,缩紧的指尖慢慢舒展,头颅微微放松,轻轻靠了少许。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坚硬,在这一方安稳的脊背之上,悄然瓦解。

全程无声,没有玩笑,没有对话,没有刻意的互动营业。

可镜头捕捉到了那短短几秒的变化——女孩从僵硬紧绷,到悄然松弛,所有戒备,尽数消融在稳稳的奔赴里。

抵达终点,张真源缓缓俯身,动作轻柔,稳稳将她放下。

双脚落回地面的瞬间,白纾书有片刻的悬空恍惚。脚底传来指压板残留的痛感,可心口却是从未有过的轻软。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低声吐出两个字。

白纾书

“谢谢。”

白纾书

声音很轻,淡得几乎融进周遭的喧闹里。张真源侧头看她,笑意温和依旧,分寸得体。

张真源
张真源

“没事,很稳的。”

他说得坦然,仿佛只是寻常游戏配合。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是第一次。

很多年前,他就这样,稳稳护着那个怯懦沉默的小女孩,替她挡去所有寒凉与风雨,承接她所有无助与脆弱。

只是她忘了。

短暂休整过后,本轮压轴游戏开启——方言情话对决。

各地乡音轮番登场,软糯的、硬朗的、温柔的、热烈的,一句句质朴直白的情话,带着烟火气,在场馆里流转。

众人轮番比拼,嬉笑起哄,氛围热烈融融。

直到节目组放出一句小众乡音。音节古朴软糯,调子熟悉又陈旧,带着山野庭院的清寂气息。

话音落下的一瞬。白纾书的心跳,瞬间乱了一拍。

陌生的方言,陌生的句式,理智全然无法解读含义。可耳膜震颤的瞬间,心底最深处尘封的角落,被轻轻撞开。酸涩、柔软、茫然的情绪翻涌而上,无端漫过四肢百骸。像是沉睡多年的旧弦,被陌生乡音轻轻拨动。

她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清淡,眼底却掠过一层极淡的茫然。怔忡片刻,她迅速垂下眼眸错开视线,将突如其来的异样,归结为场馆喧闹扰了心神。

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话,却是她身体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张真源站在不远处,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

他听懂了。

这是他们年少时,庭院里最常响起的乡音,是他曾经一遍遍讲给失语的她听的调子,是独属于他们两人,无人知晓的年少私语。

他神色依旧温和,眼底情绪沉而不露,只静静看着她茫然怔忡的模样。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想起所有被大脑抹去的温柔。

晚间备采,单人镜头特写。

记者提问:“今天背人环节,和白纾书搭档,感觉怎么样?”

张真源对着镜头,语气松弛自然,标准答案无懈可击。

张真源
张真源

“很默契,她很乖,全程很配合。”

乖巧、安分、懂事、不添麻烦。是所有人看到的模样。唯独他知道,她从来不是天生乖巧。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稳稳接住,太久不敢依赖,太久只能独自硬撑。

今日这一场轻负。

是他时隔十余年,第一次,重新稳稳接住了他的小姑娘。

话筒关闭,摄制组暂时退场,他视线无意识望向休息区白纾书的方向,唇角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思虑,片刻后,再度恢复如常。

真相碎片:

旧院的午后,日光很淡。地面被晒得温热,庭院安静无人。

七岁的少年坐在石阶上,身边靠着沉默不语的小女孩。

他用最软、最缓的乡音,一字一句,慢慢说话。不说复杂的道理,不说难懂的字句。只是一遍遍,贴着她的耳畔,温柔重复。

他在教她开口,教她发声,教她打破嘴里打结的沉默。

彼时他翻遍字典定下“纾”与“书”,盼她纾解桎梏、张口言说,此刻便是最朴素的践行。

阳光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那是灰暗囚笼里,唯一有声、有暖、有光的时光。

只是后来,风走了,人散了。

余音封尘,无人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