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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

茶起

那天下午,陆芊坐在桂花树旁边,看到赵全有从山上下来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被刻意放慢了,脚底踩在石板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没有核桃,没有柴刀,没有竹篓,两只手空着,自然地垂在身侧。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桂花树移到石桌上那排陶罐上,又移到远处山坡上那些正在冬天的阳光下站立着的茶树上。那些茶树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干爽的绿,叶片收拢着,芽点闭合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个冬天。

他没有走进院子。他在院门口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面朝着山坡的方向。那块石头他以前从来没有坐过,他总是坐在门槛上、坐在石凳上、坐在菜地旁边的田埂上。但那天下午他坐在那块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这个他待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陆芊从桂花树旁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也没有问他今天去山上做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坡。那些茶树在冬天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还没有被采到的芽头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那些茶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赵全有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他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看了很多年的事。

“每年都在长。”陆芊说。

“每年都在长。”赵全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把双手从膝盖上拿开,在面前摊了摊。那些手掌上布满了粗粝的纹路,指节粗大,像是被这座山上的日子一层一层地磨出来的。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那些茶树在午后的光线中一层一层地改变着颜色,从深绿到浅绿,从浅绿到泛黄的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着这个季节的深度。

那天下午沈望带着陈远和周远明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陆芊和赵全有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他们背着竹篓走进院子,把茶青倒在萎凋槽上,又走出来。沈望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赵全有,没有走过去问。他转身走进制茶间,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赵全有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坡。那些茶树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地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还没有被采到的芽头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

那天傍晚,赵全有从那块石头上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在石阶上。他站在院门口,面朝着山坡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那些茶树在暮色中慢慢地暗下去,那些叶片正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他站在那里,风吹在他的外套上,把那层洗得发白的布料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朝陆芊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村道慢慢地走远了。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在山上度过的日子一截一截地收进脚步里。陆芊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消失在路尽头那棵老樟树后面。

那天晚上陆芊坐在院子里的暮色中,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完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她走进院子里,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正在变暗的山坡。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还没有被采到的芽头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山坡正在慢慢地暗下去。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