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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的茶

茶起

那天上午陆芊走进制茶间的时候,看到赵全有正站在架子前面。

他平时很少进制茶间。自从陆芊接手茶园之后,他就不再往里走了,那些做茶的事他都交给了陆芊、沈望和陈远。但那天上午他站在架子前面,手里捧着一只陶罐,那只陶罐很小,比架子上其他那些都小一圈,罐身是深褐色的,没有贴标签,没有写日期,光秃秃地放在角落里。陆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她看到赵全有把那只陶罐打开,凑近闻了闻,然后把盖子盖回去,放回架子上,转身朝门口走来。

他在门口看到陆芊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外走。陆芊侧身让开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走廊慢慢走远。她站在制茶间门口,看着架子上那只没贴标签的陶罐。那只陶罐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它在架子的最里面,被其他那些标着日期和批次的陶罐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桂花树旁边喝茶的时候,赵全有从山上下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小袋核桃,在石凳上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地剥。陆芊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今天进制茶间了。”

赵全有把手里那颗核桃转了一圈,找到壳上那条缝,用指甲沿着缝按下去。壳应声裂开,他把核桃仁取出来放在石桌上。“那只罐子是我存的茶。我自己做的。就那一罐。”

“什么茶?”

“你爷爷走的那年秋天做的。最后一批秋茶。他没来得及看那些茶做完就走了。我把那些茶做完,装在罐子里,放在架子上。后来你回来了,开始做茶,架子上慢慢多了别的罐子,我就把那罐挪到最里面去了。”

陆芊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想到自己爷爷出事那年的秋茶,想到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茶,想到那些被赵全有一个人做完、一个人装进罐子、一个人放在架子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在那只没有标签的罐子里安静地沉淀了二十多年,没有被人打开过,也没有被人忘记过。

“你今天为什么去闻它?”

赵全有把手里那颗核桃放在石桌上,没有剥。“那只罐子里的茶已经不剩多少了。前几年我每年打开闻一次,看看那些茶有没有坏。今年闻的时候,感觉到那些茶快沉到底了。那些底下的犹豫已经全部不见了。那些茶快要变成它们自己了。”

那天傍晚赵全有走了之后,陆芊走进制茶间,把架子最里面那只没贴标签的陶罐拿了出来。那只罐子很轻,里面的茶确实不剩多少了。她把罐口打开,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比她预想的更沉,更稳,底下的犹豫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正在变深的、带着木质和矿物感的质地。那层质地和架子上那只她爷爷留下的旧陶罐里的茶很像,但更年轻一些,更单薄一些,像是一个正在追赶那些老茶的后辈。

她把那只罐子重新盖好,放回架子上。她没有把它移到别处,也没有给它贴标签。那只罐子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没有标签,没有日期,只是安静地站在架子的最里面。它不需要被贴标签。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只罐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暮色中,把那本旧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那行沈望前几天写下的记录后面,继续往下写。她写的是那天赵全有进制茶间的事,写的是那只没有标签的陶罐,写的是那些在她爷爷走的那年秋天被一个人做完的茶。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日子一截一截地接回那本册子里。她写完之后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木匣里,把匣盖盖上。她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只木匣,然后关上制茶间的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颗茶苗正在暮色中站立着,那些枝条上挂满了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进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