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陆芊包了饺子。
她很少包饺子。沈望来了大半年,这还是头一回见她动手和面。那天上午她端着面粉从屋里出来,在石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木板,把面粉倒上去,中间挖了一个坑,往里慢慢倒水。沈望从院子里经过的时候看到她在和面,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陆芊说不用,让他去把赵全有叫下来。
赵全有下来的时候,陆芊已经把那团面揉得光滑了。她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开始擀饺子皮。赵全有在另一把石凳上坐下来,把袖子卷起来,开始包。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只饺子都捏得严实,边缘匀称,褶子一个压着一个,像是排着队的白色小船。沈望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洗了手坐下来学着包。他包的第一只饺子馅放多了,口子合不拢,馅从两边挤出来。赵全有伸手把他那只饺子接过去,把馅拨了一些出来,重新捏好。沈望重新拿了一张皮,这次少放了一些馅,勉强捏上了,但褶子歪歪扭扭,像是站不稳。
“不急。”赵全有说,“慢慢来。”
那天中午三个人围着石桌吃饺子。陆芊还煮了一锅骨头汤,汤里放了萝卜和几片腊肉,冒着热腾腾的白汽。沈望吃了两碗饺子,喝了一碗汤,坐在那里感觉到身体从里到外都暖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虽然不热,但看着就觉得安静。赵全有吃完之后在石凳上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说要去山上看看菜地。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陆芊和沈望两个人。
“你来这里快一年了。”陆芊说。
沈望点了点头。他坐在石凳上,把手放在膝盖上。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他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连茶树和杂草都分不太清,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一棵茶树的大致位置和生长状态。那些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一天一天的重复中慢慢地积累起来的。
“明年你还来吗?”陆芊问。她问得很直接,像是在确认一件她需要知道答案的事情。
沈望想了一会儿。他想到城里的那间办公室,想到自己以前对着屏幕改设计稿的那些日子,想到自己辞职时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他想到山上那些茶树,那些在春天里冒出来的芽头,那些在秋天里变得沉甸甸的秋芽,那些在冬天里闭合起来等着下一个春天的芽点。他想到自己在伏天里坐在桂花树下什么都不做的那些日子,想到那些茶罐里一年四季沉淀下来的香气,想到赵全有坐在门槛上的样子,想到陆芊在制茶间里教他摇青时握住他手腕的那种力道。
“来。”他说,“明年春天我还来。”
陆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茶。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在冬至的午后冒着白汽。
那天傍晚他沿着山路走了一趟。路面上没有霜,但空气干冷而清冽,呼出的白雾凝成一团,在面前停留了许久才散开。他走到茶园地头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茶树在暮色中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芽点正在自己的位置上闭合着。那些在冬天里被收进根部的养分正在那些枝条的深处安静地等待着,等着下一个春天的光线重新照亮它们。他站在地头,感觉到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落在干燥的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平稳而准确。他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赵全有正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他在沈望走近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沈望在他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山坡上的那些茶树正在暮色中站立着,那些被采过的枝条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愈合着,那些芽点正在自己的位置上闭合着。
“赵叔,”沈望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明年春天还来。”
赵全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别的,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些茶树会在春天里重新发芽。你来了就能看到。”
沈望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些在春天和秋天里被采下的日子正在那些陶罐里沉淀着,而那些在夏天和冬天里被积蓄的养分正在那些茶叶里被释放出来。那些日子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前走,而那些茶树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些他做过的茶正在那些陶罐里完成着自己的转化,而他也在那些茶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那些痕迹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更轻,更稳。他坐在那里,在冬天的暮色中,感觉到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会通向春天,通向那些重新打开的芽点,通向那些在陶罐里安静沉淀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