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陆芊采完了最后一批春茶。
那批茶青不多,只有东边那棵老茶树靠近崖壁一侧的几根枝条上还剩下一些芽头。她弯着腰把那几根枝条采完,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竹篓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嫩绿,不多,只有大半篓,像是春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把心意。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和前几天略微不同的气息——更暖,更湿润,像是春天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推向夏天的边界。
她背着那半篓茶青下山的时候经过小屋门口,赵全有正在菜地里翻土。谷雨之后他该种新一茬的蔬菜了——豆角、黄瓜、丝瓜,样样都得赶在这个时节下地。他看到陆芊背着竹篓下来,直起腰,把锄头拄在地上。“今年的春茶,采完了?”
“采完了。还剩这一点,刚采的。”
赵全有看了看她竹篓里的茶青。“今年的春天,比去年长一些。去年这个时候已经收尾了,今年还能再采一批。多出来的这几天,茶树多攒了一些东西。”他说完又弯下腰继续翻土,锄头落进泥土里发出那种沉实的、带着水分的声响。
回到制茶间,她把最后那批茶青摊在萎凋槽上。量很少,只铺了薄薄一层,但每一片叶子的颜色都饱满,边缘微微卷曲,带着谷雨时节特有的那种温润的质感。她站在操作台前面,没有立刻开始做青,先把那扇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让午后的风从山坡上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草木的清香。那些叶片在风中慢慢地变软。
那天下午她做那批茶青的时候,动作比整个春茶季的任何一天都更慢。摇青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些叶片在竹筛里翻滚的轨迹。她放慢了摇青的节奏,让它们有更多的时间在静置中变化。那些叶片像是也知道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正在用它们自己的速度把整个春天的香气都释放出来。
傍晚的时候,她把那批茶叶从烘干机里取出来。量确实不多,只装了半个竹匾。她端着竹匾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那半匾茶放在膝盖上。夕阳正在从西边的山脊后面缓缓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层深浅交错的橘红色,茶树的轮廓在山坡上被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正在慢慢地变长,像是春天正在把自己的边界一点一点地推向远处。
她坐在那里,把那半匾茶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尝。她在心里数了数——从立春到谷雨,从第一片新芽展开到现在,整个春茶季大约持续了两个月。她一共做了四十多批春茶,加起来有三百多斤干茶。那些数字她没有刻意去记,但已经自然地在她的脑子里排好了队,像是春天走完自己的路程之后留下的一串脚印。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这个数字,因为它属于这一个春天,而这个春天再也不会重来了。
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从桂花树的枝叶间一点点地收走,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远处的山坡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进暮色里,茶树的轮廓正在变模糊。她端着那半匾茶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它放在架子上,和那些已经做好的春茶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回到院子里,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水杯底部还残留着一点水的痕迹,光线照过去的时候,那一点水痕像一小块被留住的光,正在慢慢地变干。远处山坡上的那些茶树正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立着,像是正在把自己的枝条收拢起来,准备进入一个短暂的休整期。她坐在那里,知道春天已经过去了,但那些茶树还在那里,她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慢慢回想这个春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