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芊开始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不同区域的茶青。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告诉太多人,也没有做大幅度的改变。她只是在采茶的时候把不同区域的茶青分开放,在萎凋的时候注意观察它们各自的变化速度,在做青的时候根据叶片的厚度和柔软度调整摇青的力度和时间。那些调整很小,有时候只是多静置几分钟,或者把摇青的节奏放慢半拍。她也不确定那些调整是否能在成品中体现出来,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试一试。
有一天早上她在中央那片区域采茶的时候,注意到了一棵她没有特别留意过的茶树。它长在靠近小路的地方,枝条比周围的茶树更细一些,芽头的颜色也略微不同,不是那种统一的嫩绿色,而是一种带着微微黄调的绿。她在那棵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摘了一颗芽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枝条上,没有摘。她直起腰,目光在那棵树的枝条上停了片刻,然后在心里记下了它的位置。
那天下午她在制茶间里做青的时候,把那批中央区域的茶青单独处理。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给每一片叶子让出空间。她摇完第一轮之后,在静置的间隙里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绿影。
傍晚的时候她把那批茶叶从烘干机里取出来,放在竹匾上,没有急着去尝。她端着竹匾走到院子里,放在桂花树旁边的石桌上,让它自己在暮色中慢慢地冷却下来。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听到远处山坡上传来赵全有锁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更早起来,泡了一壶新茶,用的就是昨天傍晚焙好的那批。她端着那杯茶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风很轻,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喝了一口,那股香气在舌面上铺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差别,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醇厚,也不是薄,更像是一种极淡的、无声的质地。那种差别她不知道能不能被其他人尝出来,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上午采茶的时候,她路过那棵靠近小路的茶树,停下来看了看。它的芽头还是那种带点黄调的绿色,比周围的茶树晚了一些,但看起来状态不错。她伸手轻轻托起一根枝条看了看,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再过两天再来采它。
“这棵树的芽头发得比周围的晚一些。”赵全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芊转过头,看到他正站在几步远的茶树之间,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走过来,然后停下来看她。她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茶树:“我前两天就注意到了。它和旁边那棵靠得太近了,光照不如其他的均匀。”
“那就等两天再采。”赵全有说,“不差这两三天。茶树的脾气不一样,你顺着它的节奏来,它就会给你它最好的东西。”
陆芊点了点头。赵全有没有再多说,沿着茶树之间的小路继续往坡下走了。他的步子很轻,踩在泥土上没有多大动静。
那天下午她在制茶间里做青的时候,在摇青开始之前停下来了一会儿。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那些正在萎凋槽上慢慢变软的茶青,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这几天在做的事情——不是在试验,也不是在实验,只是在学着听每一棵茶树的声音。那些茶树一直在用不同的速度发芽、不同的方向生长、不同的节奏打开自己的叶片,只是她以前没有足够的时间停下来听它们说话。那些细微的差别一直存在,只是她用同一个方法处理所有的茶青,把那些声音模糊成了同一个频道。当她开始注意到那些差异并且调整自己的动作来回应它们的时候,她才真正开始听懂这片茶园在说什么。
她想着这件事,在窗口站了一会儿,阳光正从西斜的角度照进来。然后她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把那些已经晾好的茶青倒进竹筛里,双手握住边缘,开始摇青。筛子里的叶片在阳光下翻滚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