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付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陆芊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放着那本旧《茶经》,杯子里没有茶。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该回去了。”
陆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是说要住到不想住了为止吗?”
“差不多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坐的也坐够了。”老付把书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福州那边还有几件事等着处理。再拖下去,那些老朋友该说我说话不算话了。”
“吃了早饭再走吧。林茜应该快起来了,我让她多做一份。”
“不用了。我到镇上再吃。”老付站起来,把那本旧《茶经》放在石桌上,往里推了推,让它稳稳地立在桌面上,像一块被安放在原处的石头。“这本书留给你。我看了很多年,该看的内容都看过了。你留着,有空翻一翻。”陆芊看着那本书在桌面上立着,书脊微微发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纸页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了,凑近了能闻到旧纸和墨混合的气味。
“那我送你去镇上。”
“不用送。我自己走过去,正好走走那条路。”
他拎起那个旧旅行袋,沿着村道往村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慢慢地变小,走在村道上,没有回头。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系鞋带还是别的什么,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穿过那道被树影覆盖的路口,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陆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路口空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院子里。石桌上那本旧《茶经》还立在那里,她拿起来翻开,翻到那一页,看到那行批注还留在那里——“茶放久了会陈化,人会吗?”她把书合上,拿进屋里,放在自己的那本《茶经》旁边。
下午,陆芊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正在偏西,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颗茶苗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立着,枝条在遮阳网下继续伸展着。石桌上留着昨晚的一层灰,阳光落在灰面上,照出一片薄薄的、均匀的浅淡痕迹。老付的脚步声已经不在了,但他的气息还留在院子里的各处——桂花树旁边的那把石凳上,院门那根磨得发亮的门栓上,甚至檐下那排被他的目光扫过的竹篓上。
傍晚,她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趟。夏天的傍晚来得比春天晚,天边还亮着,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正在缓慢退去的光线,像是一天正在被缓缓收拢的边界。她经过小屋门口的时候,赵全有正在给那几垄菜地浇水,问她进来坐不坐。她说不坐了,继续往上走。
走到茶园的时候,她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整片山坡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绿色,那些茶树的轮廓正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她站在那里看到那些老茶树的轮廓在天光中渐渐沉入夜色,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坐在某个夏天的傍晚,看着自己种下的茶树的轮廓慢慢暗下去。
她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稀疏的灯光,在暮色中像一颗颗散落的碎星。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林茜正在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她说了一句:“老付走了?”
“走了。”
“他把那本书留下了。”
“他说送给我了。”
林茜没有再问,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厨房。陆芊在石桌旁边坐下来,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桂花树叶的声音和远处的狗叫声在夜色中断续传来。她坐在那里,想着老付正在回福州的路上,车窗外的田野和山峦正在后退,那些属于他的书本和茶杯正在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她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书,这是老付留给她的一部分自己的时间,薄薄的、旧旧的,像一个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夏天。她伸手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它和另一本《茶经》并排立着,在暮色中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安静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