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

第一批春茶出炉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陆芊没有急着上山。

她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还不太高，照在桂花树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端着一杯茶，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移动着。她喝了一口，茶不是新茶，是去年剩下的秋茶，喝到春天已经有些淡了，但底子里那股柔和的回甘还在，在舌面上慢慢散开。她端着那杯茶，靠着椅背，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地从昨天一整天的紧绷中松弛下来。

林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第一批茶的数据我整理完了。”

“怎么样？”

“和你的口感判断一致。茶氨酸含量比去年头春高了大约百分之八，茶多酚含量略低一些，但比例更平衡了。”林茜翻了一页，“这个数据说明茶树的养分积累比去年更充分。如果接下来的几批也能保持这个水平，今年的春茶整体会比去年好。”

陆芊端着那杯茶，没有立刻说话。“那西边那几排，什么时候采合适？”

“你今天上午上去看过了就知道。昨天没有去看，今天应该有一些已经展开到位了。”

陆芊放下茶杯站起来，没有多停留。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山间的一切都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上的露珠正在被阳光慢慢晒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冽的气息。

赵全有坐在门口的木凳上，面前放着那杯茶。他今天没有换外套，还是昨天那件旧外套，袖口翻卷着，露出里面磨损的灰色毛衣。他看到她经过，把手里的杯子朝她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陆芊放慢脚步在他旁边停下来。“我去看看西边那几排。”

“去吧。”赵全有没有站起来，“你今天看完了之后，告诉我你的判断就行。你自己定什么时候采。”

她走到西边那几排茶树前面的时候，先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几排茶树上的芽头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鼓了一些，鳞片已经张开大半，露出底下嫩绿色的叶芽。她走到第一棵茶树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枝条顶端的芽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叶片柔嫩而有弹性，边缘的白毫已经很明显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再等一天就好。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把那几排茶树一棵一棵地看过去。大部分芽头的状态都差不多，还需要再等一天，有两三棵已经接近可以采了。她记住了那几棵的位置，想着下午或者明天再来看它们一次。

看完之后，她没有立刻下山，在茶园里多走了一会儿。走到东边那片已经采过的区域时，她放慢了脚步，看到那些昨天被采过的枝条上留下了一道道整齐的切口，切口处的茎干还是湿润的，像是昨天采摘时留下的最后一滴汁液还没有完全收干。旁边那些还没有被采的枝条上的芽头正在安静地生长着，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经离开了枝条，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展开，继续吸收着阳光和露水，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刻到来。

她在东边那棵老茶树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枝条上那些昨天采过之后留下的切口，切口的边缘微微发干，但周围的枝条依然饱满而有弹性。它的恢复力比她预想的要快，像是已经把昨天的采摘当成了春天里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因此停下来，只会继续向前。

她沿着山坡的边缘走了一段，赵全有已经坐回门口那把木凳上了。他在她靠近时抬起头，等着她说话。“西边那些，大部分还需要再等一天。有两三棵可以采了。”

“那你打算下午采那两三棵，还是等明天一起？”

陆芊想了想。“等明天一起。让它们再长一天，多积累一些养分。”

赵全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判断。

她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若溪打来的。“陆芊，我听说你的春茶已经开始采了？怎么样？”

“第一批昨天做出来了，比去年的头春更好一些。”

沈若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一丝轻快，但语调仍是平稳的。“那今年的春茶，我想提前定一批。不用太多，但我想先拿一些样品给几个大客户试喝。如果反馈好的话，正式订单应该会比去年多。”

“好。等西边那一批也做好之后，我给你寄样品。”

“那我等你的样品。”沈若溪没有再多问，挂了电话。

她站在山脚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插回外套兜里，沿着村道走回了院子。西边那几排茶树的芽头会在明天的晨光中达到成熟的状态，她会在那时候上山，把这一批采下来，带回制茶间，让它们经历和第一批相同的工序，在摇青和烘焙中把自己变成今年的第二批春茶。然后还有第三批、第四批，每一批都会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远处山坡上的茶园正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那几排西边的茶树在那片渐暗的光线中，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继续生长着。明天早上她又会上山去看它们，看它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被采下来了。她觉得春天还在往前走，每一棵茶树都在用它自己的时间，重新标记着这个季节的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