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茶青下山之后,陆芊站在制茶间门口,看着赵全有把那只旧竹篓里的芽头倒在萎凋槽上。嫩绿色的茶青在竹槽上铺开,一层一层地摊平,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走进去。
那些茶青躺在萎凋槽上的样子和它们在茶园里时完全不同了。采下来之后,它们就开始了一种缓慢的转变——叶片边缘正在微微变软,颜色从鲜亮的新绿渐渐转向一种更柔和的色调。这种变化是她熟悉的。每一个春天都要从头经历一遍,但每一次看到,都像是第一次。
她走到萎凋槽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茶青的表面。她的手指沿着摊开的茶青从边缘向中间移动,像是在重新确认它们的温度和柔软度。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台揉捻机前面,弯腰检查了一下机器的转轴和皮带,确认一切正常。又走到杀青机前面,打开电源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关掉。做完这些之后,她回到萎凋槽旁边,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来。
赵全有坐在门口的低矮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他不再往里看了,像是已经把接下来的工序完全交给了她。阳光从他身后的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块,光块的边缘正好停在离萎凋槽大约半步远的地方,像是在替他把守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陆芊站起来,走到萎凋槽前摸了摸茶青的柔软度,然后抱起竹筛,走到院子里的操作台前,把茶青倒进竹筛里,开始摇青。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融融的。她双手握住竹筛的边缘,手腕放松,手臂稳住,力道从腰上发——这些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不需要思考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动。茶青在筛子里翻滚、碰撞、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她摇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把茶青摊平,让它们静置。茶青在竹筛里微微冒着热气,边缘开始泛出极淡的红褐色,像是正在从内部慢慢地打开自己。
她退后一步,靠着操作台的边沿,看着那些茶青在静置中缓缓变化。阳光正在从她身后移开,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风吹过院子,把桂花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院子里,和那些茶青一起等着时间过去。
第二轮摇青开始的时候,赵全有已经从门口的低矮门槛上站起来了,但没有进去。他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陆芊注意到他离开的时候背着手,步子很慢,像是在确认她已经不需要他在旁边了。
第四轮摇青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茶青的边缘已经泛出一层均匀的红褐色,香气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种青草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清幽的花香,附着在每一片叶子的表面,从竹筛里持续地散发出来。她弯下腰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从鼻尖钻进去,绕着呼吸走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
她在制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她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但赵全有已经端着碗走出来了。“先吃饭。吃完再继续。”
陆芊接过碗,蹲在制茶间门前的台阶上吃了起来,赵全有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也端着碗吃了起来。两个人各自吃了一会儿之后,陆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空碗放在脚边。“下午做杀青。”
“我知道。”赵全有吃完之后站起来,也把空碗放在窗台上,“杀青我来看火,你看着茶青就行。”
陆芊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继续照在她肩膀上,暖意正沿着她的后背向全身扩散。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空气里的那种正在慢慢改变的气息——混合着新茶的香气、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转身走进制茶间,开始准备杀青的工序。
杀青机预热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等着,看着温度刻度一点一点地上升,茶青正在萎凋槽上等着她。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制茶间都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她站在杀青机旁边,等着那锅温度达到之后,把茶青倒进去,开始翻炒。
第一锅茶青入锅的时候,高温瞬间锁住了茶叶里的香气物质,白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握着竹耙在锅里快速地翻动着,茶青在高温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回应着这一轮火候的炙烤。水汽从锅里升腾起来,带着新茶特有的清香,弥漫在整间制茶间里。她的动作平稳而精准,像是已经和这台机器相处了很久,知道它的每一个脾气。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一年前的自己能站在这里看到现在的自己,她大概会惊讶于自己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站在一锅正在高温中翻动的茶青面前,不再担心火候会不会偏高,也不再一遍遍地确认温度计的读数。那些曾经让她反复纠结的细节,已经长在了她的手上。她的手知道,她的身体知道。
第一锅茶青出锅之后,她把它摊在竹匾上散热,然后开始揉捻。揉捻机的滚筒缓缓转动着,茶青在机器的压力下慢慢卷曲、紧结,变成一根一根细长的条索。她站在机器旁边看着揉捻的程度,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关掉机器,把茶叶倒出来,摊开晾着。
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批刚刚揉捻好的茶叶在竹匾上慢慢散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做完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制茶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密的荫凉。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正在烘干的茶叶的香气,拂过她的衣角和耳边的碎发。她想到今年的春茶才刚刚开始,接下去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每一批茶青都会经历同样的过程,从萎凋到做青,从杀青到揉捻,最后变成那些干燥的、安静的茶叶,被装进罐子里等待被人泡开。这个循环她已经走过好几遍了,但每一遍的感觉都不一样。今年她站在这里,回想着去年和前年站在同一个地方时的感受,像是每一年的春天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积累成一种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在她每一次站在这道门槛上的时候,悄悄地从地面传上来,沿着她的脚踝、小腿、脊背,一直蔓延到她的指尖,像一棵树在逐年加深着自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