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茶季的头几天,陆芊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不是刻意不睡,是身体自动进入了那种状态——脑子里装着太多工序和进度,眼皮虽然沉,但躺下去不到半小时就会自己醒过来,像是体内有一个闹钟,每到该翻茶的时候就会准时响。赵全有劝她去睡一会儿,她说“等这批做完”,但做完一批又有下一批,三天下来,她只在制茶间角落的竹椅上靠着打了几次盹。
那三天里,她亲手做了五批春茶。每一批从萎凋到烘焙,她都全程盯着,偶尔在摇青的时候让赵全有替她一轮,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站在竹筛前面,双手握住筛子的边缘,不紧不慢地摇着。茶青在筛子里翻滚、碰撞、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到第四天的时候,第一批春茶的烘焙终于完成了。陆芊打开烘干机的门,一股热气裹着浓郁的茶香涌出来,扑面而来的香气比她去年做的头春更深沉了一些,也更有层次。她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条索紧结,色泽乌润,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霜光。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香气沉稳,没有多余的杂味,花香和木质香的交界处比去年更柔滑了。
她端了一杯新茶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正是上午,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肩膀上,她喝了一口,茶汤顺着舌尖滑下去,回甘像一条细流,稳稳地、不紧不慢地从舌根底下泛上来。
“怎么样?”林茜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一条热毛巾,“看你眼红了好几天了。先敷一下再喝。”
陆芊放下杯子,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毛巾的热气渗进眼皮,她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等那股热慢慢退去才把毛巾拿下来。“第一批春茶出来了,整体比去年稳。”
林茜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回甘长了很多。去年的茶,回甘在舌根停一会儿就散了。今年的好像会在那里停很久,像是不着急走。”
“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哪了。”陆芊说。
林茜没有反驳。她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那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是去年春季采摘和今年春季采摘的数据对比,已经填了大部分,还空着几栏。“杨静那边发了邮件,说土样分析的结果已经差不多成型了,她正在写报告。”
陆芊点了点头。她把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我去把剩下的几批也看完。”
她走进制茶间,赵全有正在整理新一批的茶青。他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很稳。陆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开始帮忙。两个人干活的时候很安静,烘干机的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着,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门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亮。
傍晚的时候,老付来了。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是直接到的,手里拎着一袋桔子和一盒点心。走到院子门口正好看到陆芊端着新茶从制茶间出来,他放下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闻到香气了。第一锅?”
“第三锅了。前两锅已经装好放恒温柜了。”
老付走进来,接过陆芊手里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又喝了一口,才缓缓地说:“今年的头春,比你去年好。”
“好在哪里?”陆芊在他对面坐下来。
“好在它不急。”老付端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汤色,然后轻轻放回桌上,“去年的茶像是一个急着证明自己的人,香气冲在前面,喝下去之后反而有点空。今年的茶从容了,香气是慢慢出来的,像是在跟你说‘我就在这里,你自己慢慢体会’。”
陆芊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仔细品了一下老付说的那种从容。她说:“可能是因为今年我比去年从容了一些。”
“做茶的人从容了,茶就从容了。”老付放下茶杯,“陆芊,你这杯茶,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了。”
天快黑的时候,陆芊送老付去村口坐车。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站在暮色里对她说:“今年的春茶给我留几盒,我要带给福州那些老朋友尝尝。”陆芊说好。老付转身走了,背影在村道尽头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陆芊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茶厂。
院子里,那颗茶苗正在新抽出来的枝条上舒展开细小的叶片。暮色已经很深了,她沿着走廊回到制茶间,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新一批茶青还在萎凋槽上慢慢地变软,等着她接下来的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