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芊把剩下的几盒茶收进旅行箱里,又帮旁边那位穿灰色毛衣的女士收了一桌散落的茶具。两个人收拾完,互相道了别。那位女士说她是闽北一家茶厂的品控师,欢迎陆芊有空去她那边看看。陆芊说好,加了她微信。
老付在大厅门口等她,手里拎着那顶灰色渔夫帽,看到陆芊出来,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是喝了太多茶,舌头有点麻。”
“正常。明天回去路上别喝茶了,喝白水,让舌头歇一歇。”老付走在她旁边,“今天有几个人来问我你那款茶。名字我记下来了,你有空可以联系一下。”
“有几个人?你记了多少?”
“六个。”老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联系方式写在上面了,有一个是厦门茶馆的老板,有两个是福州本地的茶商,还有一个是写美食专栏的记者。剩下两个说对你的溯源认证感兴趣。”
陆芊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当场看。
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了几口。窗外的福州夜景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比武夷山的夜色亮得多、密得多,像一面被反光填满的镜子。
她没有在福州多停留。第二天一早,老付送她去火车站,在进站口的时候递给她一个纸袋。“给你路上吃的。福州的光饼,夹了肉和酸菜。别在车上饿肚子。”
陆芊接过纸袋,袋口还透着微微的热气。“付老师,你什么时候回福州?”
“我在福州还有几天事,办完了就回武夷山。你先回去,我到了再说。”
“好。”陆芊提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转身走进了进站口。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老付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高铁上的三个多小时,陆芊没有像以前那样看窗外的风景或者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她靠着窗坐,头微微斜靠在玻璃上,手里捧着那杯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喝的茶水,偶尔低头抿一口,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田地、树林、房屋,在她的视线里连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她没有去辨认它们,只是让它们自己从眼前流过。
到了县城,赵全有骑摩托车来接她。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他接过陆芊的旅行箱绑在后座上,等她坐好,拧了拧油门。
摩托车沿着村道往回开。路两旁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清晰而有棱角,不像夏天那样被茂密的叶片包裹着,而是露出了骨架一样的轮廓。陆芊坐在后座上,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她在风中嗅到了一种在福州没有注意到的气味——不是什么特别的气味,就是这座山、这条村道、这个季节的风里自带的气息,她在福州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
回到茶厂,她把旅行箱拎进房间,把剩下的茶叶放回恒温柜。赵全有煮了一壶水,给她泡了一杯茶。陆芊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温热,香气平稳,是她自己做的茶,喝到嘴里的时候,舌头上那些被各种茶占据了一天一夜的印记才慢慢退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节拍上。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颗茶苗看了一遍。两天不见,它好像没什么变化。叶片还是那么厚,枝条还是那么直。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它最近新长出来的一片叶子,叶面光滑而柔韧。站了不到一会儿的工夫,树影就拉长了不少。
那天傍晚,陆芊坐在桂花树下吃完了一整个光饼。饼皮酥脆,夹在里面的肉和酸菜已经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她一边嚼着,一边打开老付给她的那张纸,把上面的六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茜。“这几个人的联系方式,你帮我整理一下,有空的时候可以联系。”
林茜很快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陆芊把纸收好,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去的天色。
暮色从院墙外慢慢地漫进来,先是墙根那一带,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过桂花树的低枝,再爬过那把旧竹椅的椅背。她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能看到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已经不像白天那么清楚了,变成了一道暗色的长线,安静地横卧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风在院子里绕着桂花树转了一圈,又穿过院门吹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