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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镜归墟·第十四章 万怨渊薮,旧事溯源

烬镜归墟

通道之内不见天光,浓稠如实质的灰雾裹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脚下不再是镜阵冰凉的石面,而是松软发黑的腐土,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闷响,似是踏着无数沉眠的魂灵。

周遭漂浮的时光残片愈发斑驳,不再是清晰的人间剪影,而是扭曲、残缺的虚影,男女老少的面容模糊难辨,喉咙里溢出连绵不断的低泣与怨吼,层层叠叠揉在一起,化作厚重的精神威压,不断往人脑海里钻。

“这里是万怨渊薮。”陆烬辞放慢脚步,将烬色力量铺展成一圈暖光屏障,隔绝周遭翻涌的戾气,“南城百年来所有极致的不甘、痛苦与怨念,尽数汇聚于此,是归墟戾气最盛之地。寻常神魂踏入,不消片刻便会被怨气吞噬,沦为行尸走肉。”

沈砚后颈的窥镜骨隐隐作痒,淡青色微光自主流转,替她抵御着外界侵扰。她抬眼望向雾海深处,隐约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土丘,一座座高低错落,如同无数坟冢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原来整座归墟腹地,竟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她语声轻缓,心底却沉甸甸的。百年岁月,一城之人的冤屈,都被掩埋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地方。

陈野攥紧手中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为警察,他见过凶案现场的惨烈,却从未见过这般被刻意掩盖、绵延百年的集体悲剧。卷宗里寥寥数笔的“意外”“失踪”,背后竟是一条条活生生被抹去的性命。

“镜面抹去了他们的存在,却抹不掉骨子里的怨气。”陈野沉声说道,“怨气积聚百年,恐怕早已滋生出异态邪物。”

话音未落,前方雾团骤然剧烈翻滚。数道漆黑的影子从土丘缝隙里窜出,形体扭曲不定,四肢拉长变形,体表缠绕着漆黑怨丝,双目是两个空洞的深洞,嘶吼着直扑而来。这些是被怨气彻底同化的怨魂,失去了生前神智,只余下本能的凶戾。

“小心!”

陆烬辞率先迎上,掌间烬火凌空劈出。赤金色火焰遇怨气便熊熊暴涨,灼烧得黑影发出凄厉惨叫,周身黑丝寸寸消融。可这片渊薮之中怨魂数不胜数,击溃一批,立刻又有更多从雾里涌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沈砚运转窥镜之力,青芒化作细密光网笼罩四周。窥镜本源天生能照见虚妄、镇御阴邪,光网落下,靠近的怨魂动作顿时变得迟滞,身上戾气也随之削弱。“它们依托此地怨气而生,杀之不尽。我们不必缠斗,寻路向前即可。”

三人达成默契,以火与光开辟通路,且战且行。沿途所见,更是触目惊心。

土丘之间散落着各式旧物:褪色的孩童玩具、断裂的发簪、残破的书卷、锈蚀的农具……每一件物件,都对应着一个被遗忘的亡魂。有些物件旁,还凝着半透明的人影残躯,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或是伸手求救,或是垂首哀戚,在灰雾中久久伫立。

行至中途,雾色稍稍稀薄,一座孤立的石台突兀出现在前路中央。石台由暗黑色巨石堆砌而成,台面刻满古老晦涩的纹路,纹路间流淌着淡淡的镜光与墟气交织的色泽。石台正中央,立着一面巴掌大小、古朴厚重的青铜古镜,镜面蒙着一层薄灰,却依旧隐隐透出震慑心神的力量。

走到此处,周遭汹涌的怨魂竟齐齐止步,不敢再向前半步,只是在雾中焦躁嘶吼,徘徊不前。

“这是什么地方?”陈野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打量石台与古镜。

“镜墟分界碑,亦是溯源之镜。”陆烬辞望向那面青铜古镜,神色凝重起来,“镜面之内,留存着镜面规则诞生之初的原貌,也记载了百年前,南城一切变故的开端。”

沈砚缓步走近石台,目光落在青铜镜上。后颈的窥镜骨跳动得愈发厉害,像是遇到了同源又对立的本源之物。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镜面上方,并未触碰,便能感受到一股悠远、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百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轻声发问。

陆烬辞望着古镜,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百年前的南城,并非如今这般被镜面牢牢掌控。彼时镜与墟各司其界,互不侵扰,人间生老病死,循规而行。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席卷整座城池,疫病传播极快,医者束手无策,每日都有大批百姓离世。”

“死亡人数激增,亡魂短时间内大量涌现,两界通道紊乱,人间、镜面、归墟的平衡濒临崩塌。”

“初代执镜者为稳住局面,动用上古镜力,试图收拢亡魂、隔绝灾厄。可镜力一旦动用,便生出了自主意识。它见死亡会扰乱秩序,便开始擅自出手,不止收拢疫亡之魂,但凡出现‘变数’之人,皆被它视作祸乱根源,暗中抹杀。”

沈砚心头一震:“所以,最初的本意是救城,最后却演变成了肆意屠戮?”

“正是。”陆烬辞颔首,“镜力衍生出的规则不断自我强化,从平息灾厄,变成了偏执地‘清除一切不安定因素’。修镜一脉世代修补漏洞,执镜一脉死守既定规则,而我们墟守人,从最初收纳正常亡魂,变成了被迫承接所有被抹杀的冤魂。三方制衡,僵持百年。”

“四年前你窥见百年秘史,触碰到了镜规最深的禁忌,它便立刻出手杀你,也是源于这份刻入本源的偏执。”

真相的轮廓,至此愈发清晰。

一旁的陈野默默翻开卷宗,对照着零散的旧记载。百年前的大疫在史料中记载寥寥,只说是一场寻常灾病,很快便平息,如今想来,那些被抹去的死亡、被篡改的记录,从百年前那场疫病开始,就从未停止。

“一念为善,一念为恶。一件用以守护的器物,最终沦为了桎梏众生的枷锁。”陈野感慨出声,语气满是唏嘘。

就在此时,石台上的青铜古镜忽然自行震颤起来,蒙尘的镜面一点点亮起,柔和却苍茫的光芒铺散开来。镜面上光影流转,自动浮现出百年前的画面。

不是复刻的幻境,而是被镜面永久封存的原始影像。

画面里,昔日南城满目疮痍,街巷间哭声遍地,病患倒在路旁,气息奄奄。数位身着古袍之人围聚在城中高台之上,合力催动一面巨大古镜,镜面光芒洒落,暂时压制住了蔓延的疫病与游荡的亡魂。

为首之人神色疲惫,却目光坚定:“以此镜护一城百姓,愿两界安稳,再无流离。”

彼时的初心,纯粹而赤诚。

可画面一转,数名身怀异术、能窥阴阳的方士出现在街巷,他们察觉到镜力异动,试图探寻根源。下一秒,无形镜光悄然袭来,几人无声倒地,身影迅速变得透明,随即彻底消失。

高台之上,初代执镜者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却并未出手阻止。镜力已然脱离掌控,杀戮的齿轮,自此缓缓转动。

画面一帧帧流转,从平息疫病,到暗中清除异数,再到后来肆意掩盖命案、篡改记忆。一面守护之镜,一步步走向偏执与冷酷。

沈砚静静看着镜中流转的过往,心绪复杂。她不再单纯憎恨镜规的残酷,也看清了这场百年悲剧的由来。最初的善意,在力量与执念的催化下,渐渐扭曲变质。

“规则本应护人,而非困人。”她望着青铜古镜,轻声道,“既然源头在此,那便从根源之处,重新改写。”

话音落下,镜面光芒骤然剧变。原本温润的光色猛地转为漆黑,镜面上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脸轮廓,眉眼模糊,却充斥着亘古的冰冷与戾气。那是镜力本源诞生的灵识,沉睡百年,被三人的探寻彻底唤醒。

“擅探本源,妄图改规……”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古镜中传出,回荡在整片渊薮之间,“百年秩序,岂容尔等凡俗颠覆?”

石台四周的纹路尽数亮起,无数镜光锁链从地底钻出,缠绕向三人。周遭徘徊的怨魂也受到本源感召,再度疯狂扑来。

镜力本源苏醒,终极阻拦降临。

陆烬辞将沈砚护在身后,烬火燃至极致,赤金色火光映亮整片灰雾。“真正的对手来了。这是镜面最原始的力量,远比镜珩的术法更强。”

沈砚握紧双拳,窥镜青光冲天而起,与漆黑镜光遥遥对峙。

“百年扭曲,今日便到此为止。”

“我沈砚,以窥镜者之名,破旧规,正本源!”

青芒与黑芒轰然相撞,整座万怨渊薮剧烈震颤,土丘晃动,怨魂嘶吼。

跨越百年的博弈,终于直面根源。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