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阁的比试结束之后,沈蘅芜的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个病秧子七姑娘,赢了丞相家的千金!”“什么病秧子?人家那是韬光养晦!你没听她那首诗——‘不向东君乞寸晖’,那气魄,哪像个病秧子?”“听说她学琴才学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就能弹《梅花三弄》?骗人的吧?”“碧桃每天从府里出来买菜,都有人拉着她问长问短。”碧桃回来学给沈蘅芜听,学得眉飞色舞,像是自己赢了一样。
沈蘅芜听完没有笑。她靠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裴衍给她的那个信封——里面是王启年和王家老太爷的书信往来,一共七封。她没有拆开,因为她答应过沈瑾瑜,拿到证据先给他看。
这是规矩,也是信任。
八月初十七,沈蘅芜去了沈瑾瑜的书房。
沈瑾瑜的书房在国公府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每一排都对齐;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毛笔的角度都是一致的。这个人,连书房都透露着一股“不要碰我的东西”的气息。
沈蘅芜把信封放在桌上。沈瑾瑜拿起来拆开,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最后一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装回信封,收进抽屉里锁好。
“够了。”他说,“这些信足够让王家闭嘴。”
沈蘅芜坐在他对面,端起碧桃刚倒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大哥,王启年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秋后。最迟十月。”
“王氏呢?”
“在家庙。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在那里待着,不要再回来了。”沈瑾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沈蘅芜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她想起王氏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像看一只蚂蚁的眼神。现在的王氏,在家庙里过着清苦的日子,每天诵经礼佛,不知道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蘅芜,”沈瑾瑜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蘅芜放下茶杯,看着他。“大哥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沈瑾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已经是‘京城第一才女’了。这个名号,会给你带来很多东西——有人会来巴结你,有人会来利用你,有人会来试探你。”他转过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你要学会分辨。”
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叮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在说“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东西。
“蘅芜记下了。”
八月二十,沈蘅芜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请帖——太后娘娘的赏花宴。
碧桃拿着请帖的时候,手都在抖。“姑娘,太后娘娘请你去赏花?!太后娘娘怎么知道你的?”
“因为我是‘京城第一才女’。”沈蘅芜接过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请帖是大红色洒金笺,上面写着“永宁国公府七姑娘沈蘅芜亲启”几个字,笔迹端正秀丽,一看就是宫里女官的手笔。“太后娘娘每年八月都要办赏花宴,请京城各家有头脸的小姐。以前请的是嫡女,今年请了我——因为‘京城第一才女’这个名号,比嫡庶更重要。”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姑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沈蘅芜把请帖收好,嘴角微微翘起,“太后娘娘的赏花宴,比翠云阁的比试更重要。在翠云阁赢的是‘才女’的名号,在太后娘娘面前赢的是——入宫的机会。”
碧桃的脸白了。“姑娘,你要入宫?”
沈蘅芜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毯子。秋天了,天气凉了,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八月二十二,裴衍来送桂花糕。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带桂花糕,有时候带龙井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看她练琴、练字、画画。碧桃已经习惯了“裴世子突然出现在院子里”这件事,连茶都不用他开口,直接端上来。
“太后娘娘的请帖,你收到了?”裴衍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
“收到了。”
“打算去?”
“打算。”
裴衍咽下桂花糕,喝了一口茶。“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不是普通的赏花。每年八月,太后娘娘都会在赏花宴上‘相看’各家小姐。相中了,就会留在宫里住几天——说是‘陪伴太后’,其实就是考察。考察通过了,就会赐婚给皇子或者宗亲。”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说,太后娘娘在选孙媳妇?”
“差不多。”裴衍放下茶杯,看着她,“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去赏花宴,是以‘京城第一才女’的身份去,还是以‘国公府庶女’的身份去?两个身份,太后娘娘看你的眼光不一样。”
沈蘅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衍没想到的话:“我想以‘沈蘅芜’的身份去。”
裴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沈蘅芜,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就别接。”沈蘅芜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放在掌心。“裴世子,你跟我说过,翠云阁是‘被看到’的机会。太后娘娘的赏花宴,是另一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裴衍看着她站在枣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手里握着一片叶子,目光看向远方——不是看向院墙外的某个地方,而是看向更远的、他现在还看不到的地方。
“沈蘅芜,”他忽然问,“你想入宫吗?”
沈蘅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想。但我想‘能’。入不入宫是我的选择,但‘能不能入宫’是我的本事。”
裴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只有一种——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什么位置、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那你就去吧。”裴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我陪你去。”
“你以什么身份陪我去?”
“表哥。柳家和裴家是远亲,你忘了?”裴衍笑了笑,“门房的婆子都知道的事,太后娘娘不会不知道。”
沈蘅芜看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人真是”的表情。
八月二十五,沈蘅芜去见老夫人。
松鹤堂的院子里,两棵百年松树依然苍翠,松针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她看到沈蘅芜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审视,是打量。
“听说你赢了翠云阁?”老夫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是。”沈蘅芜行了个礼,在绣墩上坐下来,“蘅芜侥幸。”
“侥幸?”老夫人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柳如是从小学诗,你学了一个多月,赢了她是‘侥幸’?老七家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谦虚过头了,就是虚伪。”
沈蘅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祖母教训得是。”
“太后娘娘的赏花宴,你去。”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去了之后,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太后娘娘那个人,不喜欢话多的人。”
“蘅芜记下了。”
“还有,”老夫人放下茶碗,看着她的眼睛,“你娘的事,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蘅芜明白。”
老夫人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明白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启年的案子是谁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白水寺那天你也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蘅芜的心上。“我都知道。但我老太太不想管,也不能管。因为管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蘅芜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你记住,”老夫人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柔得像一声叹息,“你娘的仇,你报了。接下来的路,你要为自己走。”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老了,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了”的释然。
“谢谢祖母。”沈蘅芜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
八月二十八,太后娘娘的赏花宴。
沈蘅芜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玉兰花。碧桃给她梳了一个灵蛇髻,发髻盘绕如蛇,衬得她整个人灵动了不少。头上戴了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朵荷花——是沈瑾瑜送的。他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适合你。
裴衍在门口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世子。“七姑娘,请。”
沈蘅芜上了轿,裴衍骑马跟在旁边。
从国公府到皇宫,走了大半个时辰。沈蘅芜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夫人说的话——“该说什么说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说。”太后娘娘不喜欢话多的人。所以她今天要少说话,多听,多看,多笑。
赏花宴在御花园的凝香阁举行。凝香阁是一座三层楼阁,建在御花园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花园。太后娘娘坐在二楼的软榻上,周围坐着十几位夫人小姐,花团锦簇,珠翠环绕。
沈蘅芜被宫女引到二楼,在末席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没有太多皱纹,保养得宜。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赤金凤冠,整个人看起来威严但不吓人。
太后娘娘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小姐,在沈蘅芜身上停了一瞬。“你就是那个写了‘不向东君乞寸晖’的丫头?”
沈蘅芜站起来,行了个礼。“回太后娘娘,是臣女。”
“过来,让哀家看看。”
沈蘅芜走过去,在太后面前站定。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瘦削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太瘦了。国公府不给你饭吃?”
“回太后娘娘,臣女身子弱,吃得少,不怪府里。”
太后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这儿吧。”
沈蘅芜坐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太后娘娘让她坐在旁边,不是因为她有多讨喜,而是因为“京城第一才女”这个名号,值得这个位置。这就是裴衍说的——“被看到”的机会。
赏花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太后娘娘跟各位夫人小姐说话,聊的无非是些家常——谁家的姑娘定了亲,谁家的小姐生了孩子,谁家的老夫人最近身子不好。沈蘅芜听得多说得少,偶尔被问到才说一句,说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太后娘娘似乎对她挺满意,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丫头不错,下次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蘅芜跪下谢恩,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下次进宫”,意味着太后娘娘对她有兴趣;“有兴趣”意味着她会再次被召见;“再次被召见”意味着——她离宫里的权力中心,又近了一步。
回府的路上,裴衍骑马跟在轿子旁边,隔着轿帘问她:“怎么样?”
“太后娘娘让我下次再进宫。”
裴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沈蘅芜,你知道太后娘娘‘下次再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不在‘京城第一才女’这个层面了。你在‘后宫备选’这个层面。”
沈蘅芜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
后宫备选。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想入宫,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是命运推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娘,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庶女了。她现在是“京城第一才女”,是太后娘娘“下次再进宫”的人,是——
沈蘅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