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上海的暮色沉得压抑，街头报童叫卖声混杂着路人的唾骂声，一张张油墨报纸漫天传阅，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明楼就任汪伪政府特务委员会副主任。

满城哗然。

街边百姓驻足翻看，人人皆斥他是卖国求荣、投靠日伪的大汉奸，漫天污名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唯有当事人默然承受。

明楼的办公室里内气氛沉静肃穆。

明诚指尖捏着一张刚买回的报纸，指尖微微收紧，看着版面上刺眼的头衔与刺眼的照片，眉眼间拢着一层沉郁的担忧。

他抬眸望向立在窗前的明楼，声音放得很轻：

“大哥，大姐要是看见这些报道，怕是又要动怒伤心了。”

明楼负手立于窗前，一身正装笔挺挺拔，面色淡漠平静，眼底却压着无人窥见的苦涩。

他缓缓轻叹一口气，嗓音低沉沙哑：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潜伏之路，本就是身披污名、忍尽千夫所指，别无选择。（此处是心里话，观影的汪曼春和梁仲春是不知道的。）

他稍稍转头，神色郑重，低声叮嘱明诚。

“咱们往后在家也要谨言慎行，半点马虎不得，千万别在大姐面前漏了马脚，你也知道……大姐性子刚烈直率，心里藏不住事，喜怒皆形于色，一旦被她察觉端倪，我们的布局也会受牵连。”

明诚闻言忍不住弯了眉眼，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偷偷抬眼瞄了下明楼。

“放心大哥，我分寸有数，绝不会让大姐发现半点不对。”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明楼微微颔首，眸光望向窗外暮色，语气柔和几分：

“算算时间，明台也该到香港了。你等下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明诚当即挑眉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大哥怎么自己不去？是怕咱家小少爷，还在为之前的事生你的气？”

一语戳中心思。

明楼脸色微僵，耳尖微热，当即有些恼羞成怒，抬手轻轻一锤敲在明诚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明诚猝不及防，笑着捂住胸口，顺势后退两步，眼底笑意盈盈。

“我待会儿还要去见一位故人。”说完，明楼的情绪徒然复杂起来。

闻言，明诚笑意渐敛。

“大哥……”

明楼拍拍明诚的肩膀。

“放心，我心里有数。”

影院里。

屏幕缓缓铺开旧日上海的暮色。街头嘈杂的叫卖、路人毫不掩饰的唾骂清清楚楚传来，看着漫天报纸印着明楼的名字，扣着大汉奸的名头，几人都安静下来。

明镜看着屏幕里独自承压的明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全然没有从前的冲动尖锐：

“现在回头看，才知道那阵子你有多难。满大街的人都在骂你，人人都把你当卖国贼，千夫所指的滋味，想想都窒息。”

“倒是……我拖累你们了。”明镜的眼睛不禁含了泪光。

她早已褪去当年的莽撞，经历诸多事、投身革命后，彻底懂了潜伏的不易。

她笑着说道。

“我估计屏幕里的‘我’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冲回家跟你吵架、质问你，半点都体会不到你们的苦衷。”

“没事的，大姐，能被你念叨，我和大哥求之不得呢。”明诚放缓语气，轻柔的说道。

明诚看着画面里自己捏着报纸、满心担忧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

“就是委屈了大哥。”

“那时候我看着这些报道，心里堵得慌，外人看热闹、随便泼脏水，张口就骂，可谁能知道大哥是在拿自己的名声铺路啊。”

明楼静静望着屏幕，神色淡然，只低低叹了声：

“没办法，抗战这条路，本就是充满了磨难和艰险，只要能战到最后一刻，让大家能够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以前性子太直了，心里藏不住半点事，真要是让我察觉到半点不对劲，我肯定沉不住气，要么追问，要么外露情绪，一不小心就把你们的布局全毁了。”

明诚闻言笑了笑，接话道：

“大姐你只是心眼太实，不懂这些阴诡算计，咱们在家里谨慎点，不是不信你，是真的怕你一腔赤诚，被有心人利用了去。”

画面里跳出兄弟二人打趣的一幕，明诚挑眉调侃、明楼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锤他胸口。

紧绷的氛围算是轻快下来。

明诚看得乐了。

“哈哈，大姐你看那时候的大哥！在外人面前沉稳威严、滴水不漏，也就对着咱们，能露出这点小窘迫，还担心明台生气。”

“明台，也就只是说说气话而已。”明镜安慰了一句。

轻松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屏幕里明楼一句“我待会儿还要去见一位故人”，瞬间让气氛沉了下来。

他们都猜到了那位故人是谁。

明诚眸光一动，几乎瞬间猜到，低声道。

“故人……是汪曼春吧。”

明镜也立刻反应过来，轻轻点头。

“除了她，也没别人了，这个时候能被你称作故人、还要私下单独见面的，只能是她。”

此话一出，明楼周身气息彻底安静下来。

他凝望着屏幕，心底翻涌出多年前的回忆。

年少的他一腔热血、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家国理想。

而那时候的汪曼春也根本不是如今阴狠偏执的模样，她干净、天真、满眼纯粹，温柔又鲜活，满心满眼都是他。

年少相恋，纯粹热烈，谁都以为来日可期。

只可惜乱世无情、身不由己。

明楼喉间微涩，轻声感慨，语气带着浓重的愧疚与遗憾：

“是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