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长安城彻底入了深春。
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匝匝地遮住半条朱雀大街。书坊门口那棵老槐的树荫比去年更宽了一些,坐在下面翻书的时候,日头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层细碎的、摇摇晃晃的光斑。
长安学会了坐。
那天朱星悦正在书坊后院整理新到的书册,忽然听到阿念喊了一声:“小弟弟坐起来了!”她转头一看,长安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垫上,两只小手撑在身前,挺着圆乎乎的小肚子,仰着脸朝她的方向看。他的脖子已经很有力了,稳稳地撑着小脑袋,那种坐姿不太稳当,像一座刚打好的地基、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城楼,可他确实自己坐起来了。
朱星悦放下手里的书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看到母亲蹲下来,立刻伸出一只手去够她的手指,够到之后攥住就不撒手了,像是在说——你看,我够得着你了。
阿念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画一幅他坐着的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对着长安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坐着别动。”长安当然听不懂,可他被阿念那一脸认真的表情逗得咧嘴笑了一下。阿念这才放心地跑回后院去了。
太子成亲之后,东宫的日子很快进入了正轨。
萧语是个稳重人,成婚第二日便来椒房殿请安。她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坐在朱星悦对面喝了一杯茶,问了问书坊的日常运营和识字课的人手安排,然后说了一句:“东宫有些旧书,我想挑一些送到书坊去。”态度利落干脆,是个做事的人。
史良娣性子活泼些,第三次来椒房殿的时候就敢抱起长安逗他玩了。她抱孩子的姿势不太熟练,可长安不认生,被她抱在怀里也不哭不闹,只是仰着脸看她,像是在好奇新来的这个阿姨怎么说话声调这么高。史良娣抱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廊下的灯笼,转头对朱星悦说了一句:“他眼睛真亮。”
李良嫁来得少一些,但她每次来都带着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卷抄好的书,有时是一小包自制的药茶。她说这是李家老宅传下来的方子,安神养气的。朱星悦收下了,泡了一回,确实好喝。
卫子夫对这三个新媳妇很满意。她曾在长信宫廊下的竹椅上对朱星悦说了一句:“刘据命好。”说完又补了一句,“他知不知道命好是他的事,我这当娘的知道就行了。”
五月里,长安冒出了第一颗牙。
那天早上朱星悦正给他喂粥,他忽然用力咬了一下勺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抽出来一看,勺沿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小印,不是齿痕,更像是一颗刚刚露头的小白点在她面前正式亮了相。她把勺子举到光下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印,低头对长安说:“你长牙了。”他仰着脸看她,嘴角还挂着粥渍,露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像是在用他最小的那一颗新牙替这个初夏的第一个早晨打了一个招呼。
刘彻是在傍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坐在椒房殿的案前,把那把被长安咬过的小勺举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朱星悦看着他对着那把小勺反复端详的样子,笑了一声:“你看了快一炷香了。”刘彻放下勺子,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那是朕的儿子第一次咬东西留下印子。”可他把那把勺子放在了案头的笔搁旁边,没有让人收走。
书坊那边,入夏之后识字课的人数稳定了下来。每天来的人大约在十二三个,多是附近巷子的妇人和孩子。如今学员们已经开始抄写简单的句子了,每个人面前的纸上都摊着墨迹新干的几行字。做豆腐的婆婆坐在最前排,面前纸上写着一行端正的小楷:“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那笔迹虽然还带着初学时的生涩,可每一划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春天种下去的那粒粟,已经在她的笔下慢慢地、妥帖地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五月十五的夜里,月色很好。刘彻批完折子来到椒房殿时,朱星悦正抱着长安站在廊下看月亮。他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长安趴在母亲的肩头,仰着脸看向天上那轮圆月,张着嘴巴,露出那颗刚冒头的、小小的白点。
“他第一颗牙是在五月长的。”朱星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记录一件很要紧的小事,“以后每年他长牙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个五月。”
刘彻伸手把从长安嘴角滑下来的一缕口水擦掉,语气平常:“他以后还会长很多颗牙。”
“可第一颗只有这一颗。”
刘彻没有接话。他收回了擦口水的手,搭在长安的背上,隔着薄薄的夏衫感受着那里传来均匀的、温热的呼吸。那个小人已经在他母亲的肩头安静地睡着了,张着嘴巴,露出那颗刚冒头的小白点,像一个刚学会发第一声的春天,连呼吸都带着初次开花的气息。
窗外的月色铺满了整个庭院,把那棵正在慢慢变茂密的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书坊的方向,最后一盏灯正在熄灭,长安城沉入了深春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天幕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天幕上长安长第一颗牙的场景,目光停在那把小勺上:“他把那把勺子留着了。放在笔搁旁边,没让人收走。”长孙皇后站在他身侧,声音温和:“他说那是他的儿子第一次咬东西留下印子。”
【大明·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坐在廊下看完了整段天幕。院子里那棵槐树长满了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他长第一颗牙了。”他对马皇后说,“她跟他说——以后每年他长牙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个五月。”
【大清·寻常巷陌】
京城的天幕在五月十五的夜晚亮了一会儿。有人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圆月说了一句:“长安城那颗小牙冒出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在廊下看月亮。”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把那些话吹散在夜色里。
【汉武帝时空·未央宫·椒房殿】
夜深了,长安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露出那颗刚冒头的小白点。窗外初夏的月色透进纱窗,照在他那张熟睡的小脸上,连他嘴角那一点口水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朱星悦靠着刘彻的肩头,两个人隔着一盏旧铜灯的光,看着那颗小小的、刚露头的春天,像是替一座还没有名字的城,在月色中轻轻落下了第一根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