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上中天凤影寒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养心殿的烛火还亮着。
苏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上堆叠的奏折墨迹未干,映得她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鎏金铜炉里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打着旋儿消散,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陛下,该歇息了。”贴身内侍青禾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明日还要早朝,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苏言头也没抬,蘸了蘸朱砂笔:“把西域进贡的那批夜明珠取两颗来,再点一支凝神香。”
青禾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应声退下。殿门开合的瞬间,夜风卷着廊下铜铃的轻响溜进来,苏言握着笔的手指忽然一紧,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个刺目的红点。
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被父皇嫌弃的二皇女,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躲着太傅的罚抄。那时的顾贺姜刚及冠,穿着月白锦袍,手里提着食盒,像株挺拔的青竹立在月光里。
“殿下,臣母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他把食盒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烫得像揣了只小兽,“太傅说您今日又逃课了,这《女诫》……”
“要你管。”她抢过食盒塞进怀里,却忍不住偷偷看他泛红的耳根,“顾贺姜,等我以后当了女帝,就封你做凤后。”
那时的月光真亮啊,亮得能看清他眼里跳动的星光,亮得让她以为那句戏言能当真一辈子。
殿门再次被推开时,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苏言抬眼,看见顾贺姜披着件石青镶银边的披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都这个时辰了,凤后怎么还没歇着?”苏言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自去年册封大典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每月十五的例行侍寝,他几乎从不出现在养心殿。
顾贺姜把碗放在案上,是一碗莲子羹,莲子去了芯,炖得软糯绵密。“听闻陛下连日操劳,臣炖了些安神的,想着陛下或许用得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青禾说您不用晚膳,空腹熬夜伤胃。”
苏言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忽然想起那个躲在假山后的夜晚。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变着法子给她送吃的,知道她怕苦,总在汤药里多加些蜜。
“放下吧,朕待会儿喝。”她重新拿起奏折,目光却落在纸页外,“凤后还有事?”
顾贺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袖口绣着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明日是……明安的忌日。”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臣想去皇陵看看他。”
苏言的呼吸猛地一滞。
明安,他们的孩子,那个在三岁生辰那天没能熬过风寒的小皇子。她还记得他临终前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母皇,阿爹说月亮圆的时候,桂花就开了。”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在月圆之夜去过凤仪宫。
“准了。”苏言的声音硬得像块冰,“让御膳房备些祭品,朕……朕还有政事要忙,就不去了。”
顾贺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谢陛下。”转身时,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殿门合上的刹那,苏言猛地将手里的朱砂笔砸在地上。笔杆断成两截,鲜红的墨汁溅在明黄色的龙纹地毯上,像极了明安咳出的血。
青禾吓得跪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言盯着那摊墨迹,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想起昨日西域进贡的舞姬,腰肢软得像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用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叫她“陛下”。她也想起前几日新纳入宫的林学士,才高八斗,在御书房陪她对弈到深夜,指尖落子时带着清润的凉意。
他们都很好,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风,新鲜得让她移不开眼。
可为什么,在顾贺姜转身的那一刻,她会想起很多年前,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任由寒风刮红他的脸颊。那时他说:“殿下,臣会一直陪着您。”
莲子羹渐渐凉了,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苏言伸手去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养心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墙上那幅《万国来朝图》忽明忽暗。苏言望着图上那个身着帝袍的女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好像得到了天下,又好像……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这时,青禾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帖子:“陛下,这是方才翊坤宫的李美人差人送来的,说他新学了支胡旋舞,请陛下……”
苏言没看那帖子,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里还残留着顾贺姜身上的冷香。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青禾,明日皇陵的祭品,多备一份明安爱吃的桂花糕。”
青禾愣了愣,连忙应声:“是。”
苏言重新拿起一支笔,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她想起顾贺姜方才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怼,没有期盼,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已经不指望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心慌。她猛地站起身,想去凤仪宫看看,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她是大禹女帝,后宫佳丽三千,怎么能为了一个凤后失了分寸?
夜风再次掀起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苏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凤仪宫里,顾贺姜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那是明安生前最喜欢的,鞋面上的金线已经磨得发亮。
烛火摇曳中,他抬手抚过鞋尖,指腹触到一处小小的凹陷——那是明安换牙时,抱着鞋啃出来的牙印。
一滴泪落在虎头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乌云散去,月亮露出半张脸,清辉洒满庭院。廊下的桂树落了一地残花,像极了那年假山后,被她踩碎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