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盛纮破天荒地早早回了正院。
王大娘子刚理完晚间的家务,歪在榻上听刘妈妈汇报针线房的用料,见他进来,微微挑眉——这几日不是河工图纸就是户部折子,他连晚饭都是在书房吃的,今晚倒是有空。
“晚饭吃过了?”她坐起身来,示意刘妈妈去端茶。
“吃过了。”盛纮在她旁边的榻上坐下,摆摆手让刘妈妈不用忙,“我来跟你说件事。”
刘妈妈端着茶进来时,看见自家主君难得没有一进门就催问账目。他靠在榻背上,把妤兰编农书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扬州开始怎么做试验,到了汴京怎么继续,这几年怎么跑庄子、访老农、编成两本书。
庄学究的批语也念了两段,盛纮自己白日在书房里的那句“你写的东西是写给种田的人看”,讲到这时他微微低头看着手中茶盏,仿佛不是在复述,而是在慢慢咀嚼某种迟来的领悟。
王大娘子安静地听完,手里的茶盏从热放到温,一口都没喝。她想起墨兰那张温婉端秀的脸上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分寸,想起妤兰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这些年,林栖阁那两个庶女,不是她亲生,却比亲生的更让她刮目相看——墨兰的诗稿她偷着誊过两首压在妆奁匣底,妤兰用散茶替代团茶的法子她照搬了,连账本上的签字画押也沿用了林栖阁那套复写留底的做法。
她和林噙霜之间隔着十几年的旧账,账本合不上,但账本上那些被沿用了好几年的规矩,是妤兰最先在纸上画出来的。这些规矩正在变成盛家的家法。
而她的如兰——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最大的变化,不是学会了怎么跟林噙霜相处,而是学会了怎么去看自己的女儿。
“想当年在扬州,”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却半点不酸,“我还替林小娘操心过两个姐儿的前程——怕她们跟着林小娘那性子长大,将来处处碰壁。如今我倒是替自己操心了:生怕如兰跟着两个姐姐,光学会了吃糕和花样子。”
盛纮见她接话接得少见地坦荡,也有些动容。他放下茶盏,把手臂搁在榻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吃什么醋——你今晚去如兰屋里看看,她那本《论语》的批注,比长枫当年还密。庄学究上周还跟我说,‘六姑娘的规矩是往里长的’,你知不知道他夸人从来自夸两个字就顶天了,这句足足给了九个字。”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那时候追着问‘猴子是不是在骂人’,刘妈妈到现在想起来还笑——可是若弗,她如今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是你教的,也是她的姐姐们带的。没有你当初点了头,让她在林栖阁蹭了十年课,她不会是今天的如兰。”
王大娘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把杯沿上那片沫饽轻轻抿去。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话却比平时任何一句都更实:“我以前总怕林噙霜把如兰拐走。现在想想——是如兰自己走过去的。她去的不是林栖阁,是她两个姐姐那里。这两个姐姐,是你替我教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盛纮,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妤兰那孩子,前程肯定不拘于内宅。她和墨兰——还有如兰——她们几个玩得好的,以后也肯定过得好。这两年在外头,盛家这几个姑娘走出去,人家夸的比夸我养的华兰还多。她交往的朋友也好——于家的嫡长女亲口说,她跟墨兰和妤兰是真心交朋友,不是场面上的应酬。”
夜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刘妈妈在门外立着,听见里面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偶尔夹着王大娘子一两声极轻的笑——不是从前那种周旋场面的干笑,是真正松了心弦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笑。
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想起自己从扬州一路服侍大娘子到汴京,见过她多少回发火、多少回怄气、多少回在梳妆镜前摘了簪子对着铜镜骂人。
可今晚大娘子说话的语气,好像和从前都不一样了——像是有人把她心里那个绷了十几年的结,悄悄松了一扣。
正院里的烛火还亮着。
如兰趴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论语》抄本,旁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的松仁糕。
她已经抄完了一整篇,正在用朱笔给自己批改——这是她跟两个姐姐学来的习惯:每写完一篇,自己先找一遍毛病,再拿去给姐姐们看可以少改几处。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大娘子推门进来,先是没在意,随口问了句“娘你怎么来了”,随即注意到母亲眼眶还有些微红,立刻把笔搁下,站了起来。
“娘?你怎么了?”
王大娘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想起刚才在房里听盛纮说的那些话,又看看面前这个握着朱笔、手肘边还搁着半块松仁糕的女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如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给自己批改功课的。
她伸手把女儿鬓角一缕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没什么。你爹今晚夸你了,说庄学究说你的规矩是‘往里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如兰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就是说我以前不规矩,现在规矩了,而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自己个儿里头长出来的。”
她自己说完也笑了,又补了一句,“我想想——这个道理倒有点像韩嬷嬷当年教我执壶:以前出门前光想着别洒到自己手上,后来手腕子自己就知道怎么转了。”
王大娘子又沉默了片刻。“那你告诉娘,你觉得跟四姐姐五姐姐在一起,最大地长进是什么?”
如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搁在笔山上,正襟危坐,认真得像在回答庄学究的提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我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背出来给爹爹听,管家就是记清楚账。现在我倒是开始琢磨——书里的道理,和厨房里刘婆子压价的事,有时候是一回事。四姐姐教我怎么看人,五姐姐教我怎么想事。她们从来不说‘如兰你要怎样’,但是我自己就会想要做得更好。”
如兰扬起脸看向母亲。她笑起来眉毛微微扬起的模样,和小时候扑进林栖阁抢茶盏时一模一样的眉梢弧度,但比从前多了一层笃实的从容。
王大娘子没有再问什么。她只是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如兰的发顶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
过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开口:“如兰,你那个四姐姐的水墨兰花画得怎么样了?”
如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一亮:“画得可好了!四姐姐现在自己调墨,浓墨画叶,淡墨勾花,画出来比真的兰花还有精神。对了,五姐姐还会在画上题诗——不是那种咬文嚼字的诗,是她自己想的句子,有一回她写‘兰生幽谷无人识,移入朱门自在香’,连庄学究看了都说‘自在’二字用得好。娘,明天让四姐姐跟五姐姐画一幅给你看!四姐姐上回想给你画来着——画了半截丢在书房里,还没落款。”
“好。”王大娘子把女儿松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松仁糕别吃太多,仔细积了食。”
“知道了——”
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得长长的,还带着几分小时候的赖皮劲儿。
王大娘子走在回廊里,嘴角还是翘着的,夜里起了风,石榴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夜风凉丝丝地灌进肺里,竟觉得比年轻时喝过的任何一碗补药都更提神。
同一时刻,林栖阁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妤兰把庄学究的批注一条一条地誊在自己的手稿上,墨兰在旁边帮她校对。
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去年的枯叶还没有落尽,新芽已经从枝梢上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在灯火的映照下像一排细小的碧玉簪子。
“庄先生说体例要调整——水利和沤肥合并成一卷‘水土循环’,”
墨兰一边翻看批注一边说,“这个主意好,本来就是相互关联的。我明天帮你把这两章的稿子腾到新纸上,你直接在上面改,省得重抄一遍。”
她放下批注,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妤兰,抿着嘴笑了,“三哥哥前两天跟我说,他要把你书里选种和沤肥那两章的法子单独誊一份,连同他自己的田赋考,下次于公子请他喝茶时拿给于尚书家的长随看一看。于公子的父亲在江南做过转运使,对这种实务最敏感。”
妤兰蘸了蘸墨,在书稿边上又加了一行小字——把庄学究那条关于水土循环的意见用红笔圈出,旁边注了新的章节名。
她搁下笔,把墨兰校过的几页稿子码齐,用手掌压了压纸缘,然后把新调的墨碟往墨兰手边推近了些。
“那正好——让长枫先拿我家庄子做个试点。成与不成,数据都摊在桌上,比空口白牙说一百句都管用。”
“你把‘数据’写出来的时候,连庄先生都看到了。”
墨兰把笔搁回笔架上,单手托腮,烛火映在她清亮的眼睛里,“现在于家也知道了。总有一天,会有更多人看到。你把种地的经验理成了学问,又把学问写成了农人能念出声的句子——五妹妹,这些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土里的。”
妤兰听着,停下手里理稿的动作,抬起头静静看着墨兰。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大岭村时,有个老农跟她说:“书记,我认得字不多,能请你把我这几十年的种地经验写成字吗?我怕我走了,就没人晓得了。”
她当时答应了,但暴雨来得比稿子走得更快。那些老农的口述最终没有变成书。
这一世,她在扬州重新把这件事拾了起来——用这个时代的笔,写下了陈阿伯的名字。
她把压在手边的《农事辑要》翻到末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增补的名字上:扬州陈阿伯、汴京田庄刘老丈、赵四叔。
她忽然觉得,前世那场没有来得及写完的暴雨,终究被这一世的阳光晒干了。
她把写完的批注整了整,搁下笔。“四姐姐,后来庄学究批这本书时,在‘陈阿伯’后面补了一行小字——‘凡此类口述,皆为本书之骨。’他比我们更懂这些名字的分量。”
两人没有再说话。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笔墨在纸页上的沙沙声应和着树声,像是一个很古老的承诺,在这个春夜里悄悄地生根。
过了好一会儿,墨兰站起来,给自己和妤兰各续了半盏温热的紫苏饮,把其中一盏轻轻推到她面前,忽然弯起眼睛一笑:“我们五妹妹,从小心里就盛得下事。盛得住委屈,也盛得住志向。”
妤兰端起紫苏饮,看着墨兰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只是我心里盛得下。我们三个人——你,我,如兰。你帮我校稿,三哥哥帮我写序,如兰现在出去跟别家小娘子打交道,说的话、做的事,已经不用我们教了。有一天我们从大娘子那里学来的东西,她到了旁人家也会撑得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银白的月光洒在桂花树的新叶上,把那些嫩绿的芽孢照得亮莹莹的,像是谁在树梢上缀了一串还没磨亮的碎银子。
远处运河上的船灯星星点点地亮着,被夜风送来的船工号子断断续续,像是从遥远的扬州水次飘过来,被汴京的城墙拦了一拦,化作几声模糊的回响。
积英巷的夜已经很深了。桂花树的新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无数双小小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院子,看着书房里两盏还没有熄灭的灯火。1
劳斯写得太细腻了,看得好投入,内容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