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知否  知否同人   

妤兰10

穿越了,功德照我心

忠勤伯府来下聘那日,扬州城难得地晴了。

腊月天,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看着亮堂,其实没什么暖和气儿。盛家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谁用枯笔在灰纸上画了几道墨线。

倒是正院门口挂的红绸添了些喜庆——一匹匹大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远远望去像一团团跳动的火。

聘礼已经抬进去了,几十担红漆箱子在正厅里一字排开,礼单上的东西唱完了名,宾客们被请到花厅里吃酒。男客在东花厅,女客在西花厅,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能听见彼此的说笑声,却看不见人。

盛家的几个孩子在正院侧厅里待着。华兰作为今日的主角,被王大娘子留在西花厅陪女眷们说话,如兰和明兰都还小,一个在奶娘怀里打瞌睡,一个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吃糕饼。墨兰和妤兰并肩坐在靠窗的杌子上,透过半开的窗棂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热闹得很。

袁家来的人不少,除了袁文纯,还有几个年轻的子弟,大概是袁家的旁支或是姻亲。这些年轻人喝了几杯酒,便有些坐不住了,有人提议玩投壶,立刻得了众人的附和。

下人们很快搬来了投壶的器具——一只双耳铜壶摆在三丈开外,每人手里发五支箭,箭杆是去了头的柘木,不会伤人,投进去便算得分。

扬州城的官宦子弟们轮番上场,有投得好的,也有投得歪的,每投一支都引来一阵叫好或嘘声。袁文纯投了个“有初”,五支箭进了三支,众人纷纷拱手道贺。他笑着摆手,眼风却往旁边一扫,似乎在看什么人。

妤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宝蓝色暗花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生得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在一群扬州子弟中格外扎眼。

他不跟旁人说话,自顾自地端着酒盏慢慢地喝,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院子里的热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谁?”墨兰也注意到了,小声问。

妤兰摇了摇头。她没有在原著里见过关于这个人的描写,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投壶又玩了两轮,气氛越发高涨。袁家带来的一个年轻子弟投了个“连中”,五支箭全进了壶口,引得满院喝彩。那喝彩声还没落下去,穿宝蓝锦袍的少年忽然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光投壶有什么意思。”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院子,“不如加个彩头。”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袁文纯笑着说:“白烨兄弟想加什么彩头?”

白烨。

妤兰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她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白烨——顾廷烨。顾家的二公子,未来的宁远侯。他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照着原著的情形来推算,他此刻化名在扬州游历,混在袁家的队伍里,是为了避开汴京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白烨指了指正厅方向——聘礼中最显眼的那对聘雁,红木雕刻,朱漆描金,摆在正厅最醒目的位置。“就那个。”

满院的人都愣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袁文纯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干笑了两声:“白兄弟说笑呢,那是聘礼里的东西,怎么能拿来当彩头——”

“既然是聘礼,自然归袁家和盛家所有。”白烨的声音四平八稳,“袁大哥若不放心,我再加一注,若输了,我赔一对赤金的,绝不比这木头的寒碜。若赢了——”他笑了笑,露出一个懒洋洋的、近乎挑衅的笑容,“这对聘雁就归我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刺激,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起着哄说“比就比”。袁文纯的脸色变了又变,正犹豫不决,白烨又开口了。

“盛家的公子何在?”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今日是盛家的喜事,盛家总得有人出个面吧?不如让盛家三公子来——听闻盛家子弟个个才俊,想必投壶也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客气,但听在有心人耳朵里,分明是找茬。他故意把盛长枫架上去——接下来,赢了固然好,输了,盛家的脸面连同聘雁都归了外人。

妤兰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侧厅另一端。

盛长枫正站在门口,一身靛蓝色的新袍子,袖口束得整整齐齐,正在低声嘱咐丫鬟给西花厅的女眷们添茶。他听见白烨的话,脚步顿了顿,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院子里的局面。

这个动静很快惊动了男客们,连盛纮也从席上起身走到月洞门的边沿,远远望向这边院子。王大娘子紧随其后,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三哥哥。”墨兰从杌子上跳下来,跑到长枫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急急地说:“那个人要拿华兰姐姐的聘雁当赌注——你去不去呀?”

长枫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墨兰,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满院的宾客,沉吟了几息,然后抬手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

妤兰拉着墨兰跟到廊下,透过人群的缝隙往外看。

长枫走进院子,身形在一群成年宾客中还显得瘦小,但他走得从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规规矩矩的微笑。他先朝袁文纯行了个礼,然后转向白烨。

“这位白公子,”长枫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在下盛长枫,盛家行三。”

白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挑:“三公子愿意来比一场?”

长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认真的、近乎天真的语气反问:“敢问白公子尊姓大名,是哪家的府上?”

白烨顿了一下:“在下姓白,汴京白家,小门小户,不足挂齿。”

“哦?”长枫微微睁大眼睛,惊讶的表情做得很真诚,“可我方才听袁家兄长唤白公子一口一个‘兄弟’,原来是袁兄的朋友。白公子千里迢迢来吃我家大姐姐的喜酒,怎么一见面就要拿聘雁开赌?这是什么风俗?我在扬州住了这么些年,竟从没听过。莫非是汴京的风俗和咱们扬州不太一样?”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深——那不是骤然的震惊式沉默,而是像一锅沸水里忽然被人添了一勺冷水,所有的气泡都压在了水面下。客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连倒酒的丫鬟都停了手。

白烨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扬州通判之子,居然敢当众这样问——关键是问得有理有据。

“不过是助助兴。”白烨不紧不慢地说,“三公子不必多虑。”

“既是为助兴,我盛家自有美酒佳肴招待贵客。”长枫朗声道,侧身往月洞门的方向一引,“花厅里刚温了扬州本地的玉浮春,白公子不如再吃几盏,尽欢而归?投壶之戏,我一介书生不甚精通,恐怕会让公子败兴。但酒是一定管够的——这还是在下做得了主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纯粹的、没有半点挑衅的少年式笑意,却比任何冷嘲热讽都让白烨没法接茬。

白烨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拱了拱手:“盛三公子果然伶牙俐齿。也罢,今日是盛家的喜事,在下不强求。”

他放下手里把玩的箭杆,转身回到了角落里,重新端起了酒盏。那支箭杆落在桌上,“嗒”的一声轻响,像是这场较量最后的一个句号。

满院的气氛顿时松下来。袁文纯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叫人继续奏乐。

箜篌和笛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曲子是《凤凰于飞》,喜庆欢快,把方才那片刻的尴尬压了下去。

盛纮站在月洞门边,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长枫走回廊下。他没有当众说什么褒奖的话,毕竟客人还在——盛家郎君让袁家的朋友碰了一鼻子灰,事情要是传回袁伯爷耳朵里,难保不被嚼出旁的味道来。

所以他只是朝长枫微微点了点下颌,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便背着手踱回男客席上继续应酬。

但走到半路,他还是偏过头对着身边的长随低声说了一句:“把三哥儿案头那方旧砚换了吧——寻一方上好的端砚来,要老坑的。”

墨兰直接扑上去拉住了长枫的袖子:“三哥哥你太厉害了!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心跳得咚咚咚的,怕你一个手滑把聘雁输了——”

“哪能。”长枫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露出一个少年气十足的笑,“我要真输了,大姐姐不得撕了我。”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妤兰,“五妹妹,你怎么不说话?”

妤兰抬眼看着他,笑了笑。

“三哥哥讲得好。”她说,语气平淡,“不是逞勇,是护家。”

长枫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嘴角压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看向妤兰的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挪开,故意转身去和墨兰抢茶盏暖手。

妤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层复杂的欣慰。原著里那个被人激两句就摩拳擦掌比投壶、拿大姐姐聘雁当赌注的盛长枫,在这一世,已经长成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卑不亢拒绝挑衅的少年。这颗种子,她埋得早,长枫自己浇灌得更多。

婚宴散场,宾客们陆续告辞。

王大娘子站在正厅门外,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一个一个地送客。她今日站了许久,面上笑纹已是细细密密地往眼尾挤,脚跟酸得发胀,那份当家主母的体面却始终不曾松。

华兰跟在她身后半步,笑容得体,行礼周全,只是偶尔抬眼往男客那边瞥一下,试图从人群中分辨哪个是她那位未曾同来的未婚夫婿的影子。

袁文纯代替袁家致了歉,说袁文绍在京中军中事务缠身未能亲至,王大娘子笑着应了,眼下却没什么笑意。

盛纮在另一侧送男客,酒喝了不少,脸上微醺,但精神头还是好的。今日这场合,袁家虽有些怠慢之处,但聘礼分量足,礼数大体周全,盛纮觉得勉强还能接受。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西花厅的角落里跑出来,穿过院子,往正厅跑去。

那是盛家的七姑娘,盛明兰。

明兰比妤兰和墨兰小了两岁多,今年刚过三岁。她是卫小娘所出,按理说也是盛家的庶女,但在府里的存在感,还不及林栖阁的那对双生姐妹花。

妤兰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过去,眉心微微一动。

明兰的衣裳太薄了。

三岁的孩子,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桃红色小袄,料子是粗棉布的,洗得发了白,领口的绒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衬里。

袄子的下摆明显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被腊月的冷风吹得通红。她脚上的鞋子也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像是穿的是谁的旧鞋。

和满院子的锦缎华服一比,明兰就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小叫花子。

“爹爹!”明兰跑到盛纮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盛纮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他弯下腰把明兰抱起来,手一碰到孩子的衣裳,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件袄子薄得能隔着棉布感觉到孩子在发抖。

“怎么穿这么少?”他的声音沉了沉。

明兰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你院子里的人呢?怎么伺候的?”盛纮转头问身边的长随,“七姑娘穿成这样跑出来,没人管吗?”

长随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明兰院里的丫鬟是卫小娘从娘家带过来的,不算盛家的家生子,平日里就散漫惯了,这种大场面更是指望不上。

“冷。”明兰小小声地说了句,把头埋进盛纮的肩膀。

盛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裹在明兰身上,大氅太大,把明兰整个人都罩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顶。

他抱着孩子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场发作。最终还是觉得今日宾客未散尽,不便闹大,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些,大步往后院走去。

盛纮抱着明兰去了卫小娘的院子,妤兰没有跟上去。她站在西花厅的廊下,远远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几分。

她记得这一幕。原著里,明兰正是因为穿着单薄的衣裳冲出来找父亲,才让盛纮发现了卫小娘院里的窘迫。

但原著里卫小娘院里的窘迫是林噙霜刻意克扣造成的。这一世,林噙霜没有做这样的事。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是谁贪了还是卫小娘自己另有隐情?

她转头看向林栖阁的方向,灯还亮着。林噙霜今晚没有出来送客——妾室在这种场合本就没有站到正门的资格,她也没有强撑场面,只在屋子里陪着几个交好的同僚家眷吃茶叙话——但等她知道卫小娘的院子里出了问题,她一定会知道的。而且,一定很快。

妤兰吁了口白气,拉着墨兰往林栖阁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