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时分忽然加急的。
宋妤兰从村委出来时天还亮着,南方的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半的云层却已经压到了山腰上,像是谁把一整块青灰色的旧棉絮从天上扯了下来。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天,眉头拧起来。
大岭村的地形她太熟了——三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穿过,平日里溪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可一旦下起暴雨,山洪从三个方向往中间灌,那条温顺的小溪能在两个小时内涨到没过桥面。
住在溪边的是七户人家,其中三户是老人在家带孙辈。老人的腿脚不好,孩子的哭声传不出半里地。
手机响了。
“宋书记,溪水涨起来了!”电话那头是村副主任老刘的声音,带着风,“赵阿婆说水漫到她家门槛了!我刚到——你莫过来,这边路——喂?宋书记?”
宋妤兰已经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在穿雨衣。
“老刘,”她说,“你先带赵阿婆往山上撤,她那腿走不动路你得背上。再叫小周去周叔家,周叔中风过半边身子不利索。剩下那几家我到了再分,你先把人往高处带。”
她挂掉电话的时候,第一声雷从头顶滚过去。
山路在雨里变了形。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线,能见度不超过三米。
她沿着山路小跑着往下走,脚下是泥浆和碎石搅成的糊状物,每踩一脚都像陷进去一寸。
宋妤兰在这条路上走过将近两年了。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考公上岸算起,她被派到大岭村驻村扶贫已经快满两年,明天,就是任期的最后一天。
她本来不该去村委的,交接材料早就整理好了,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有人家的水管还没检修,有人家的医保报销材料还差一张表。她坐在村委办公室里填表填到傍晚,抬起头的时候天就变了。
赵阿婆家的门已经被水封了一半。宋妤兰到的时候老刘正从屋里往外抱一只老母鸡,赵阿婆趴在老刘背上,两条腿僵直地垂着,嘴里还在念叨:“鸡……鸡还没捉完……”
“阿婆,鸡不要了!”宋妤兰喊。
“那是我养到过年要杀的——”赵阿婆的声音在雨里被扯得支离破碎。
宋妤兰一脚踹开鸡笼的门,把剩下的三只鸡往外赶,然后转身去扶住老刘背上的人。“往上走!往祠堂那边!别回头!”
把赵阿婆送到祠堂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了。祠堂里陆陆续续聚了二十来号人,她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住在溪边的七户人家全部到齐,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小周喊了一声:“还有只羊——岭下拴着一只——”
羊是老陈家的命根子。宋妤兰记得老陈说过,那只母羊是去年用扶贫款买的,下了两只崽,一家老小的年收入就指着这几只羊。
“我去。”她说。
“宋书记你别——”
她没听。
雨是横着打过来的。宋妤兰低头弓腰往下走,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
她找到那只羊的时候,母羊已经吓傻了,绳子死死缠在木桩上,被水冲得站不稳。她蹲下去解绳子,手冻得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本能地回头。
山崖上那棵老槐树——她每天路过都会看见的那棵,树冠大到能遮住半个院子——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倒下来。
树根连带着一大片土石从崖壁上剥离,裹着泥水往下砸。她来不及跑,只来得及低头护住头脸。
一声巨响。
母羊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腔里,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二十三岁。
任期将满。
明天就可以回家一趟了。
她妈妈昨天还打电话来,说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等她回去吃。
好可惜。她想。
还没帮他们把羊养大呢。
痛,好痛啊!
这是宋妤兰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被水灌进肺里的那种闷痛,而是浑身被挤压的剧痛,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被塞进了一个过于窄小的容器里,正在被一双手用力地往外推。
像是将要重新从一个地方再次出生。
然后是光。
刺目的、昏黄的、跳动的烛光。
许久未见过的光亮模样。
声音也回来了,起初是嗡鸣,然后慢慢分辨出人声。有人在喊“热水烧好了吗”,有人在念阿弥陀佛,还有一个尖锐的女声正在数数——“一、二、三、用力!再用力!”
这是什么情况?
宋妤兰想动一动,但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身体。四肢不听使唤,眼睛睁不开,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那是透过闭着的眼睑感受到的烛光。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是成年人的意识。她记得自己叫宋妤兰,记得那棵倒下来的老槐树,记得泥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
可她怎么还在?她不是没了吗?啊!
“头!头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准确地说,是抓住了她所在位置的某个部分——轻轻往外带。宋妤兰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压力,整个人被从一个温暖狭窄的空间里拽了出来。
冷。
原来每个新生儿的第一个感觉都是冷。
空气像刀一样刮过她的皮肤,比大岭村那条溪里的水还要冷。
“哇——”
她听到了一声啼哭。
不是她自己的。是旁边传来的。
宋妤兰想转过头去看,但她的肌肉还没有力气,脖子软得像一根面条。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人倒提起来,有只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股尖锐的气流从胸腔里涌上来,化成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间的第一声。
“恭喜小娘!恭喜小娘!两位姐儿都好,两位都好!”产婆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刻意的欢喜。
宋妤兰终于被人裹进了一块柔软的棉布里。她被擦干净了,然后被捧起来,捧到一盏烛台旁边。
她努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新生儿的视力还很差,只能看见一些晃动的色块。
她看见灰扑扑的床帐,看见铜镜反射的烛光,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俯下来看自己——那张脸很年轻,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是风情。后来她知道。那是风情。
那张脸上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去,头发也贴在额头上,可即便这样,那张脸仍然是好看的。
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秀,唇形娇俏。此时那张脸上挂着笑意,却不是看孩子的那种全然的欢喜,而是带着三分得意和七分盘算。
“盛纮的女儿,”那张嘴说,声音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丝绸,“他一定会喜欢的。”
宋妤兰虽然还听不太懂这句话的语气,但她听懂了“盛纮”二字。
盛纮?
她飞快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她读大学的时候追过一部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里面有个盛纮,宠妾灭妻,儿女成群。
是巧合吗?
“把小四小五抱来给我瞧瞧。”那个年轻女人说。
有人把她和旁边的另一个婴儿一起抱了过来。宋妤兰这才看清自己的“同胞”——旁边那个小婴儿也在哭,哭得比她响,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拼命地蹬。
“这个是小四,”产婆指着那个哭得更凶的说,“这个是小五。”她指着宋妤兰。
四和五。
宋妤兰感觉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记得盛墨兰是盛纮的四女儿,但原著里并没有一个和墨兰同胞双生的妹妹。
她要消化这个现实:她不仅穿越了,还穿进了一个虚构的、架空的故事里,以一个不存在的角色——盛纮和林噙霜所生的第二个女儿,小五,盛墨兰的同胞妹妹——活着。
好,好奇特的经历,快快默念——世界无鬼神,马克思,列宁,家人们,我怎么干到这来了!
名字还没取。但她记得,在一切发生以前,她原本叫宋妤兰。
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通传声:“主君来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齐刷刷地矮下去一片。
宋妤兰努力地转动自己不太听话的眼珠,往门口的方向看。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晃动的烛光里。
他穿着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形修长清瘦,面容清秀干净,整体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但眉眼间又有一股官场中人的精明气度,让他在温和中透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盛纮。她在心里确认了。
盛纮的脚步在产房门口顿了一顿。按理说,男人是不进产房的,大概是因为天气好,主君心情也好,又或者是林噙霜身边的人早就通风报信过了,总之他大步走了进来。
“霜儿,辛苦你了。”盛纮走到床前,握住了林噙霜的手,声音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
林噙霜微微侧过脸去,眼睫低垂,声音软软的、轻飘飘的:“纮郎,我不辛苦。能给纮郎添一儿半女,是我的福分。只可惜……这回是女儿。”
她说“只可惜”三个字时,语气里的遗憾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没能生儿子的惋惜,又暗含一种“我愿意生孩子是因为爱你”的柔情蜜意。
这分寸、这话语,宋妤兰全都听在耳里。
“胡说,”盛纮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女儿又如何?我盛纮的女儿,自然珍贵。何况你一胎生下双生花,是大喜之事。”
他说着,松开了林噙霜的手,转头看向两个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儿。
烛光映在他脸上。宋妤兰努力睁大模糊的眼睛,看见这个男人的眼眶居然微微泛红。
盛纮抱起了那个哭得更凶的婴儿——是盛墨兰。他抱着这个小小的女儿,动作娴熟而温柔,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墨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
“像我。”盛纮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
旁边的丫鬟顺嘴捧了一句:“可不是吗,姐儿一看就有福气。”
盛纮把墨兰放下来,又去抱另一个。
宋妤兰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大手捧了起来。男人的手掌比女人的宽厚,托着她的后脑勺和后背,有一种让她觉得陌生而奇怪的稳定感。
她被动地仰着头,看见盛纮的脸俯下来,离她很近。他的眉目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秀,嘴角弯着,笑意柔和得像三月的风。
“这个呢?”盛纮问。
他不问怎么样,他先问“这个长得好不好”,可见在深心里,还是嫌女儿不如儿子好。
宋妤兰心里明白,人都是这样的,古代尤其如此。女儿养得好是锦上添花,能挑个好人家嫁出去,未必便坏,但总不及儿子光耀门楣。
“这个性子安静呢,”奶娘在一旁插嘴,“方才四姐儿哭得嗓子都哑了,五姐儿只哭了一声便不哭了,睁着眼睛到处看。”
盛纮低头,对上了宋妤兰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愣了一瞬。
新生儿的眼睛通常是无神的,是因为视觉系统尚未发育完全。但宋妤兰的这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种与新生儿毫不相称的沉静和清明,仿佛能听懂人话,仿佛在打量他。
她被盛纮看得有些心虚,想尽量伪装出新生儿应有的懵懂茫然,却力不从心。
“这孩子……”盛纮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了,笑了,“你是对我有不满吗?”
旁边的人都笑了。
宋妤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满,她只是在想:这就是盛纮了。这个来自几百年前的官僚,这个宠妾灭妻、偏听偏信、自诩清流实则偏心的男人——是她此生的父亲。
“纮郎,”林噙霜在床上柔柔地开口,“两个孩子的名字,要请老太太定,还是……”
“自然是我来取。”盛纮直起身来,志得意满,“华兰和如兰都是兰字辈,如今又添两个兰字辈的女儿,正好。盛家的女儿,个个都该是芝兰玉树。”
他略一沉吟,道:“我已经有主意了。墨兰和妤兰。墨者文墨,妤者美好,都是好字。”
宋妤兰心里一震。妤。
她前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妤字。
这是巧合,还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她不知道。
“妤兰。”林噙霜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块糖,“真好听。纮郎真是好文采。”
盛纮低下头,在两个女儿脸上各亲了一口,然后重新坐回床边,握住林噙霜的手。
他这个人面儿上漂亮,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可心里头盘算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霜儿,”他柔声道,“你为我生了这一对双生花,我定不会亏待你。就按嫡女的例给你补养,回头我让人把库房里的那支老山参炖了给你补身子。至于洗三礼,也照嫡女的规矩办。”
在场的丫鬟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宋妤兰也注意到了这句“照嫡女的例”。按盛家的家规,庶女的洗三礼规格当然比嫡女低,盛纮这般许诺,是实实在在的恩典,也是实实在在的逾矩。
林噙霜的眼圈红了,泪光盈盈地望着盛纮。她的表演恰到好处——流出了眼泪,却又不过分,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才悠悠地滑落下来。
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花,艳丽里带着薄薄的轻愁,让人看了就想把她拢在手心里护着。
“纮郎,你对我这样好,我……”她哽咽了一下,“我只愿纮郎身体康健,仕途顺遂,便是我最大的福分。”
盛纮大为感动,伸手替她拭泪。
“霜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千言万语所有的情意都汇在这一声里了。
宋妤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忽然明白了前世在扶贫工作中见过的那种人——那些最擅长向村支书、向驻村干部表忠心、卖可怜的人,往往是心眼最多的人。而真正老实巴交的农民,反而不好意思找你办事,能自己扛的就自己扛了。
人世间的人心算计,隔着千百年,其实并没有变过。
消息传到盛家正院的时候,王大娘子刚刚吃完饭。
说她刚刚吃完饭,是因为她确实在听到消息时刚好放下筷子。但说她“刚刚吃完饭”,可又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她是在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筷子的。
传话的是林栖阁的管事婆子周娘子。林噙霜身边最得用的人,跟她主子一样,说话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像被蜂蜜裹着的针。
“给大娘子请安,”周娘子跪在正厅里,毕恭毕敬,“林小娘方才生产了,是对双生花,母女平安。”
王大娘子端坐在上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变了两变。像是先是失望,再是气愤,最后是无力。这三种情绪揉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有些僵硬的平静。
“知道了,”她说,“下去吧。”
周娘子退下之后,王大娘子扭过头去,看她的陪嫁大丫鬟刘妈妈。刘妈妈是她从娘家和带来的老人,比她大十五六岁,一直服侍在她身边,是她最信任的人。
“嬷嬷,你听到了吗?”王大娘子的声音闷闷的,“女儿——两个女儿——她命怎么就这么好,一口气生了两个!”
刘妈妈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大娘子您别生气。女儿罢了。就算是两个,也就是添两副嫁妆的事,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是气她命好!”王大娘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当初生华兰,疼了一天一夜,她倒好,从发动到落地不过两个时辰,还一来就是两个。你说说,这算什么道理?”
刘妈妈连忙上前给她顺背。
其实王大娘子心里委屈的,不只是林噙霜生孩子这件事。
她是王老太师的嫡女,身份尊贵。
当年盛家来求亲,她父亲看重盛纮少年进士、前途可期,这才点头应允。
她嫁进盛家时,以为是低嫁,却没想到低嫁还能低到这种地步——自己的丈夫被一个妾迷得神魂颠倒,把个妾宠得日子过得比正妻还体面。
偏偏那个妾还是她婆母养大的。
盛老太太是她婆婆,林噙霜是盛老太太收养过几年的孤女。当初盛纮和林噙霜的事,王大娘子不是不知道内情,她知道是林噙霜勾搭的盛纮,是她抓住盛纮这棵大树不肯放,所以才不惜名声。
她王若弗才是明媒正娶的妻,林噙霜顶多算个妾。她原以为正妻的身份足以震慑一个妾,却不想盛纮的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正想着,外面丫鬟又通传:“大娘子,主君去了林栖阁。”
王大娘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
“去就去吧,”她说,“反正今儿个他是不会来我这儿了。”
声调压得平平的,但攥住桌布不住绞紧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她用力咬着牙,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嬷嬷,”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刘妈妈,“你说,当初我怎么就由着他纳了那个女人进门呢?”
刘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娘子问过无数次了。
盛家最深处——寿安堂。
盛老太太住在这里。她是勇毅侯府的嫡女,年轻时下嫁探花郎,中年守寡,把庶子盛纮记在自己名下,一手将他培养成进士,又为他求娶了王老太师的女儿,撑起了整个盛家。
老太太平日里不太管事。她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寿安堂里常年烧着檀香,安静得像一座庙。
常年的吃斋念佛让她看起来寡淡温和,但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盛家真正的主心骨在这里,在这间常年飘着檀香的屋子里。
但今天她的安静被打破了。
丫鬟来报林小娘生了双生女,又把盛纮的许诺——那句“照嫡女的例”——一字不差地学了一遍。
坐在老太太下首小杌子上的房妈妈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房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跟着她大半辈子了,最知道老太太的脾气。
“洗三礼,”盛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淡得像杯泡过三遍的茶,“照嫡女的例?”
她慢慢念这几个字,像是在品滋味。
房妈妈终于开口了。她叫房文绮,行伍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做事一板一眼,很得老太太信赖。
“主君这是给林小娘的面子。”
房妈妈点到为止,意思却很清楚:他不是不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他就是要这样做。因为林噙霜在他心里的分量,比规矩重。
盛老太太把茶盏放下了,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女儿,”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倒也无妨。”
房妈妈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老太太说“无妨”,不是不在意,而是暂时无所谓。女儿对她来说确实无所谓——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影响不了盛家的根本。
当初林噙霜做了那样的事,已是忘恩负义。当年她收养林噙霜,供她吃穿,教她读书识字,给她寻正经亲事,她不要,偏要去爬盛纮的床。这份情义,盛老太太不提,不代表她忘了。
这些年,但凡是林噙霜的事,盛老太太都只看着,不出手,甚至也不出声碍盛纮的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半晌,盛老太太才又说了一句:“明儿个洗三,让大娘子出面主持。”
房妈妈应了一声“是”,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庶女的洗三礼,正妻来主持,规格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这是把规矩框回来的一步棋,无声无息,却很精准。
临退出去前,房妈妈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人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出表情。她是勇毅侯府的独女,年轻时也曾叱咤风云,如今老了,心肠却硬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是硬心肠的人,只是年轻的时候还愿意藏一藏,老了就懒得藏了。
但她的眼底,有一抹极淡极淡的失望。
是失望,不是愤怒。愤怒是还没有放下的表现,失望是已经放下了。
房妈妈退出去的脚步声在檀香里消散了。
寿安堂又恢复了安静。
换过三遍蜡烛之后,林栖阁终于安静下来。
丫鬟婆子们退到了外间,屋里只剩下林噙霜和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林噙霜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但精神还好。她望着头顶的床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宋妤兰躺在她旁边的摇篮里,闭着眼睛,假装在睡。
新生的婴儿身体太柔弱了,连抬头都做不到,她只能这样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摇篮另一端那个同胞姐姐均匀的呼吸声。
盛墨兰。
她未来的姐姐。原著里那个被林噙霜一手带大、心高气傲的姑娘。现在她还只是一个哭累了睡过去的小婴儿,脸蛋皱皱的,呼吸里带着奶香。
宋妤兰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她想起大岭村的那个雨夜,想起赵阿婆养到过年要杀的那三只母鸡,想起老陈家的母羊,想起那些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她不知道没有她之后,大岭村的扶贫工作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七户住在溪边的人家还会不会再遇上那样的暴雨。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
因为命运把她扔到了这里。
北宋。盛家。一个庶出的女儿。
前世她是驻村书记,是带着大家脱贫致富的人。这一世她被困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动不了,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但她不是真的婴儿。她是宋妤兰,二十三岁,大学毕业生,有两年基层工作经验。
她有的是一颗成年人的大脑和一双眼。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北宋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漫天星斗和不远处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
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前世在暴雨夜里被山洪卷走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了。现在她还活着——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时空。
她不知道这是命运的补偿,还是另一种惩罚,但她知道自己会活下去。
就像在大岭村那样。面对一穷二白的困境,找到出路,找到方向,一步一步走。
只不过这一回,她的战场不是乡村的脱贫路,而是这座深宅大院。
隔壁摇篮里,盛墨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是林噙霜的声音,又轻又软:“墨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