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房里昏黄的灯照着剥落的白瓷砖，白言默拧开水龙头，让清水流过指缝。他仔细搓洗双手，直到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油污痕迹都消失，才关掉水阀。

墙上裂了缝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浅灰衬衫的少年——老板娘给的“旧衣服”布料柔软，尺寸刚好，洗过几次后那些刻意揉出的褶皱已平展，只在袖口处留有淡淡折痕，像某种温柔的印记。

他用毛巾擦干脸。抱起昨夜预习到凌晨的课本，牛皮纸包着崭新的课本。推开宿舍门时，清晨的凉风裹挟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夜校教室在三楼，木楼梯有些陡，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皮鞋底敲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鼻尖忽然一阵发酸，眼眶发热，他急忙仰起头，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现在应该开心，他对自己说，手指紧紧攥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教室不大，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二十几张课桌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数学公式。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课本轻轻放下，摊开笔记。同学们陆续进来，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面孔，彼此点头致意，便各自坐下翻开书。

没人多问什么，没人探究彼此过去，这种沉默的默契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白言默听得极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遇到不懂的便用红笔圈出来。

下课铃响，他追到讲台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老师，这道题的解法，第三步为什么要那样转换？”

老师停下收拾讲义的手，推了推眼镜，接过他的笔记看了片刻，便耐心地重新讲解。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回到座位后，他重新演算，一遍，两遍，直到完全弄懂，才长舒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日子就这样在笔尖与纸页间滑过。他成了班上最晚走的人之一，总在教室关灯前才收拾书包。路灯成了他第二个书桌，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页，也笼罩着他单薄的身影。

那夜是个寻常的秋夜，风有些凉。他正读到关键处，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脖颈发僵，才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一看表，已近凌晨。他匆匆起身，收拾好书包，沿着熟悉的石板路往住处走。

拐过街角，九龙城寨边缘那片废弃的小公园映入眼帘。夜色浓稠，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圈。光圈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白言默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深色立领风衣，肩线宽阔，身形挺拔如刀。夜风拂过，衣摆微微扬起，露出腰间隐约的轮廓。他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光，在夜色里明灭，白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是尹寂。

白言默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下意识想转身逃跑，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尹寂闻声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冷硬的轮廓。眉骨很高，眼窝深邃，左眉上那道竖贯的疤痕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如刀削。黑发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目光精准地钉在白言默身上。

白言默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他看见尹寂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么晚，还在这里看书？” 尹寂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烟草浸润过的沙哑，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白言默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尹寂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来。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露出笔直的裤线和锃亮的皮鞋鞋尖。

尹寂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檀木香。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投下的阴影将他吞没。

“衣服，新的？” 尹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浅灰衬衫上。

白言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视线落在尹寂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穿过废弃的公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衬得这片死寂。

尹寂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指间的烟慢慢燃尽，最后一点猩红熄灭在夜色里。他抬手，将烟蒂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声。

然后，他重新收回了目光，瞥见白言默掉在地上的书包，弯腰捡起挂在他的背上，他没离白言默多近，约有三步距离 ，转过身，冷冷说出。

“夜深了，早点回去。我送你。”

“不……不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跟着尹寂走了，他感觉自己的脚发虚，踩在地上随时会跌倒。

他来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心里有无数疑问，可那些问题都被他发昏的视线和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盖过。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踩在铺满落叶碎石子路上，昏暗的路灯越过一个又一个，尹寂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身后低着头，魂不守舍的少年，一句关心的话也问不出口。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我就不进去了。”

那道冷冷的声音划破了夜色之中的寂静。

尹寂将书包放在白言默的脚下，伸在半空的手临走想摸摸他柔软的发顶，但看着白言默低垂着的，不敢抬起看他的头，还是克制的缩回了。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离去。风衣下摆被风扬起，很快，那个高大的身影便融进了远处的黑暗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