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傍晚,长安城落了一场急雨。雨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城,豆大的雨点砸在太液池的水面上,将满池的荷花打得东倒西歪。荷叶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聚成一颗颗圆滚滚的银珠子,顺着叶脉滑落,滴入池中,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李岁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她今日换了一件宽松的淡青色衣裙,腹部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了,像一只倒扣的小碗。沈清端着安胎药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她手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的腹部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
“沈清,”李岁柠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你觉得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一阵子。娘娘,要不老奴把窗关上,免得雨丝飘进来。”
“不用。开着吧,臣妾喜欢看雨。”
沈清没有多问,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李岁柠继续坐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太液池。雨中的荷花和晴日里完全不同——晴日里的荷花是张扬的、明亮的,在阳光下坦坦荡荡地开着;雨中的荷花却像羞涩的少女,花瓣合拢了一些,雨水顺着花瓣滴落,像是在安静地落泪。她看着那些雨中的荷花,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等你出生的时候,荷花早就谢了。”她低声说,“等明年夏天,阿娘再带你来看。”
腹中的小家伙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雨落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小下来,乌云散开,夕阳重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太液池的水面被雨洗过之后格外清澈,倒映着天空中绚烂的晚霞和满池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荷花。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荷香。
李岁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臣妾想好了。如果是女孩,臣妾自己取。如果是男孩……”她转过头,看着刘彻,“陛下替他取。”
刘彻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朕取?”
“嗯。前五个都姓李,名字都是臣妾取的。这一个姓刘,名字该由陛下取。”她又笑了笑,“臣妾不想再抢陛下的活计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如果是个男孩——叫刘闳。闳,巷门也。引申为宏大、宽广。”他顿了顿,“朕希望他胸襟宽广,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刘闳。”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雨后的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臣妾觉得,他会是个好孩子。”
“朕知道他会的。”李岁柠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她肩膀的手背上,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雨后的池塘,波澜不惊,却映着整片天空。
天幕·两仪殿
灵泉空间中,六盏灯安静地亮着。六颗光点正在缓慢地旋转着,那颗最新的光点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稳稳当当地转了数圈。李世民站在光壁前,看着画面中并肩站在窗前看雨后晚霞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刘闳。她让他来取名。她没再独占。”
“第六个孩子,终于姓刘了。”长孙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她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那个人从来不讲条件。”
长乐公主站在一旁:“他们看着那场雨一起走过来了。现在连天边的晚霞都在给他们铺路。”
窗外,太极宫的晚霞烧得正绚烂。铜铃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悠远的声响。同一片雨,落在了未央宫的荷塘上,也落在了太极宫的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