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晨。
李岁柠是被一阵恶心唤醒的。她猛地坐起身,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沈清听到动静,端着一盏温水快步走进来,轻拍着她的背:“娘娘,您怎么了?”
她摆了摆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压下那股涌上来的不适。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两年前怀着小松小梅的时候,也是这样——晨起恶心,浑身乏力,闻不得油烟味。
沈清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眼神微动:“娘娘,您是不是……”
李岁柠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地覆在自己平坦的腹部上,掌心温热,仿佛能感受到某个极其微小的、还未成形的生命正在那里安静地扎根。是又有了。她不知道是怎么确认的,但她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
她没有叫太医,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沈清。只是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更衣,然后走进了小厨房。灶上的陶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在汤中加了几滴灵泉水——比往常多了一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加了一滴,也许是因为腹中又多了一个需要灵泉滋养的小生命。
刘彻今日没有去上朝。他坐在宣室殿的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竹简,目光却落在殿门口。他在等她——等他每天的汤,等她每天那句“陛下,臣妾给您送汤来了”。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轻快而熟悉,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穿梭。
“陛下——”她端着汤盅走进来,笑眯眯的,和每天一样。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腰间系着银白色的丝绦,鬓边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腹中明明有一个小小的小生命正在努力地扎根,她却笑靥如花。
刘彻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件淡粉色的衣裙上。他记得她第一次穿这件衣裳的时候,是刚有孕的时候,那时候她告诉他——“陛下,臣妾有孕了”。现在她又穿了这件衣裳,他又觉得她今日的笑容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李岁柠将汤盅放在书案上,揭开盖子,那熟悉的清甜香气便飘了出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面前:“陛下,尝尝。”
刘彻接过汤勺,喝了一口。灵泉水入喉,那股清甜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像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喝了两年多她炖的汤,早已习惯了这个味道,可今天喝着,总觉得比往常多了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今日的汤,不同。”他说。
李岁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汤勺:“陛下喝出来了?”
“嗯。”
“哪里不同?”
刘彻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更清甜一些。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李岁柠没有接话。她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在他肩颈上轻轻按了按,灵泉水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从指尖渗入。今日她的力道比往常轻了几分——不是她不想用力,是腹中的小生命告诉她——“阿娘,轻一点,我还在长大”。
刘彻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今日手劲轻了。”
“陛下的肩膀比往常松了些,不用太用力。”
刘彻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下来,只有她手指按压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逐渐变得深长均匀的呼吸。窗外秋阳正好,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她的手从他的肩膀移到后颈,从他的后颈移到头顶,灵泉水在她的指尖流转,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岁柠。”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按摩:“陛下怎么这么问?”
“你今日穿的是淡粉色衣裙。”
“臣妾常穿淡粉色。”
“你第一次告诉朕有孕的时候,也穿的是淡粉色。”
李岁柠的手彻底停住了。他记得。他记得她第一次告诉他有孕时穿的什么衣裳,记得她那时的表情,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两年多了,他什么都没有忘。
她绕到书案前,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她将那双手放在了自己腹部上。“陛下,臣妾又有孕了。”
刘彻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极轻极轻地舒展开。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很烫。
“多久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才开始难受,还没叫太医来看。”
刘彻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你这是要让朕心疼死。”
“陛下不高兴?”
“高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但朕更担心你的身子。小松小梅才两岁半,你又要生——”
“臣妾不怕。”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臣妾有陛下,有灵泉,还有沈清和沈墨。臣妾不怕。”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秋阳正好,金黄色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铺在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金子。
九月初八,太医令被刘彻召到了宣室殿。
“给昭仪请脉。”刘彻的声音简短而笃定,“仔细诊,不准漏。”
太医令跪在李岁柠面前,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着眼睛诊了很久。良久,他睁开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约五周。胎像稳固,一切安好。”
刘彻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侧,手放在她的肩上,什么话都没有说。李岁柠仰起头看着他,看着他从紧绷变成惊喜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