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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岁柠

四月二十五日,长安城落了入春以来的第二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宣室殿中炉火烧得正旺,李岁柠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那本第四本书稿,这一次她看进去了,因为她在校对自己的字——这本书写的是灵泉,不,写的是家乡那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

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故事。没有人会知道她写的是真的,除了她自己,除了那些同样从大唐来的人。

沈清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胎药。“娘娘,该喝药了。”

李岁柠接过药碗,没有皱眉头,一口气喝完。她已经习惯了——从怀孕十六周开始,太医说她气血有些不足,需要喝安胎药。她不觉得自己气血不足,但刘彻坚持让她喝。他说:“太医开了就喝,喝不坏。”她听了他的话,每天都喝,喝完吃一颗蜜饯。

沈清将空碗收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娘娘,月满楼送来的。”

李岁柠接过信,拆开。是孟夫人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姑娘,书卖得很好。一千本快卖完了。长安城中的读书人都在问第四本什么时候出。姑娘注意身体,不急。”

李岁柠弯了弯嘴角。孟夫人嘴上说不急,心里急得很。她将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很多东西——刘彻留的纸条,卫子夫送的帕子,月满楼的信,还有那支白玉兰簪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只是想留着,每一样都舍不得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放信的时候,灵泉空间中三个人正看着她。

李世民看着她将那封信折好、放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珍贵的宝物。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十七周了,比上周又大了一些。

“她在攒东西。”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从小就这样,舍不得扔东西。小时候攒的是糖纸,现在攒的是信和纸条。”

长乐公主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她攒的那张纸条,是刘彻写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汤在灶上温着,中午回来陪你用膳,刘彻”。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个人会给她留纸条,会给她炖汤,会在中午回来陪她用膳。那个人在努力,努力对她好,努力让她不后悔留在这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李世民伸出手,覆在光壁上。光壁泛起了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碰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光壁的另一端,在离他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四月二十六日,刘彻发现了一件大事。

他正坐在书案前批奏章,李岁柠靠在他身边绣花。她忽然“哎呀”了一声,手中的针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了?”刘彻放下朱笔。

李岁柠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陛下,您摸。”

刘彻的手僵住了。他感觉到了,在他的掌心下,在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温热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灵泉空间中那种微妙的、温热的回应,是真实存在的、肉体的、活生生的胎动。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是……”

“胎动。”李岁柠的声音有些发颤,“太医说十八周左右会有胎动,臣妾以为还要等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有了。”

刘彻的手还按在她的腹部上,一动不动,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轻轻的一下之后,腹中又安静了,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很好。

“又动了。”李岁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陛下,您感觉到了吗?”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但他将手更紧地贴在她的腹部上,掌心温热,像是在回应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生命——朕在这里,朕等你。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灵泉空间中,三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感受着那个胎动,虽然他隔着光壁,什么也摸不到,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也许是父女连心,也许是他太想她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相信他感觉到了外孙的第一次胎动。

长孙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弯着一个温柔的笑容。“十八周,胎动。怀的是龙凤胎,动的应该是男孩。男孩好动,女孩安静。”

长乐公主没有说话,她在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四月二十七日,李岁柠在灵泉空间中写字。

她不知道那三盏灯的颜色代表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比以前更亮了。她只是觉得在这个空间中写字很舒服——光壁温暖,天空湛蓝,三盏灯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她写的是第四本书的最后一章,写的是那口井。那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井水清澈甘甜,喝了可以治病,可以养生,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她写的是家乡的井,不是灵泉。没有人会知道她写的是真的,除了她自己。

李世民站在光壁前,看着她写字。她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从小就这样,写字从不潦草,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的字比以前好了。”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

长乐公主点了点头。“笔锋更稳了。”

“她长大了。”李世民说。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在他够不到的时空,她长大了。从一个会攒糖纸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会攒信和纸条的女人;从一个会在父皇怀里撒娇的公主,长成了一个会在另一个男人怀中安然入睡的昭仪。

四月二十八日,刘彻第一次没有去上早朝。不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李岁柠半夜腿抽筋,他帮她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田千秋在宣室殿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没有等到陛下,等到了一张纸条——“今日不朝。有事奏陈,明日再议。”

田千秋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陛下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懒了,是变软了。

他收起纸条,转身离去。

李岁柠醒来的时候,看到刘彻还睡在她身边。花白的鬓角有些凌乱,眉心的川字纹在睡梦中舒展了一些,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的手还扣着他的手,十指相缠,分都分不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刘彻没有醒来,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月二十九日,刘据去了宣室殿。不是为了议事,是为了请安——给父皇请安,给昭仪娘娘请安。

他走进宣室殿的时候,李岁柠正坐在刘彻身边绣花。听到通传声,她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裳。刘据进来,先向刘彻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李岁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是对妃嫔的礼,是对长辈的礼。

“昭仪娘娘。”

李岁柠看着他。“太子殿下不必多礼。”

刘据直起身,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儿臣听说,昭仪娘娘怀的是龙凤胎。”刘彻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太医令。”刘据没有隐瞒,“儿臣问他娘娘身子如何,他说娘娘身子康健,胎像稳固,怀的是龙凤胎。儿臣恭喜父皇,恭喜昭仪娘娘。”

李岁柠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大汉未来的天子。他不需要对她行礼,不需要恭喜她,不需要对她的孩子示好。他做了,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想。

“谢谢太子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据直起身,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说。”

“儿臣想请昭仪娘娘去东宫做客。太子妃说,她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天女。”

刘彻看了李岁柠一眼。她点了点头。

“去吧。”刘彻说。

刘据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四月三十日,四月最后一天。李岁柠坐在宣室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松竹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影投在窗棂上,像一幅水墨画。

刘彻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太子殿下今天说的话。”她顿了顿,“他说太子妃想见见臣妾。”

“你去不去?”

“去。”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陪臣妾去。”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灵泉空间中,三个人看着这一幕。李世民看着刘彻点头说“好”的样子,心中那股翻涌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平静了。那个人会陪她去东宫,会站在她身边,会在所有人面前告诉所有人——她是朕的昭仪,朕护着她。

“他会护着她的。”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很低。

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他一直都在护着她。”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烧得绚烂。四月的最后一天快要过去了,五月就要来了。五月,石榴花开,红得像火,像她第一次穿的那件淡粉色衣裙。像她簪的那支红宝石簪子,像她每次见到他时脸颊上飞起的那片红云。

下章预告:东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