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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岁柠

长安城东市深处,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常年有人把守,巷内却别有洞天——这里是大汉贵族女子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去处,名为“清欢阁”,实则就是供女子们消遣赏玩的面首馆。

李岁柠是听管姑姑说的。管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告诉她,宫中有几位公主和命妇偶尔会去那里坐坐,喝喝茶,听听琴,看看美男子——仅此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李岁柠本没打算去。她对美男子没什么兴趣,前世在大唐,太极宫中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她那些哥哥们一个个龙章凤姿,早把她的审美阈值拉到了天花板。但架不住好奇心,再加上这几日刘彻忙着处理陈赵两家的案子,一连数日没怎么来偏殿,她一个人在宫中闷得发慌。

于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她换了身寻常人家女子的衣裳,带着管姑姑安排的两个可靠侍卫,悄咪咪地溜出了宫。

清欢阁比她想象的要雅致得多。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而是一种低调的、内敛的、处处透着品味的好看。庭院中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有一棵老桂树,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迎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眉目如画,身姿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持一柄折扇,举止温文尔雅,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姑娘是头一回来?”他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不冷淡,像春风拂面,让人觉得很舒服。

李岁柠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内厅。内厅比外院更加精致,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的博山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几个身着各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或坐或立,有的在抚琴,有的在作画,有的在下棋,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很好看。

李岁柠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女端上茶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美男子。

她承认,确实好看。

抚琴的那个,眉目清隽,手指修长,琴声淙淙如流水,颇有几分魏晋风骨。作画的那个,面容沉静,笔下的山水层次分明,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下棋的那个,眉宇间有一股英气,落子果断,像是习过武的。还有角落里那个正在读书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又浓又翘,比女人还好看。

好看是好看。

但她的脑海中,不知道怎的,浮现出另一张脸。不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那张脸上有花白的鬓角,有眉间刀刻般的川字纹,有眼角层层叠叠的细纹。那张脸老了,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眼前这些年轻的、光洁的、完美的面容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她就是想起了那张脸。

李岁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皱了皱眉,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她今天是来看美男子的,想什么刘彻?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有什么好想的?她在大唐的时候,太极宫中年轻英俊的侍卫多了去了,也没见她多看谁一眼。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下棋的那个。那人正好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李岁柠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心里却想:他的牙齿没有陛下的好看——等等,陛下的牙齿?她为什么要拿这些人和陛下的牙齿比?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大口,烫得差点跳起来。

抚琴的那个换了曲子,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琴声婉转,如泣如诉。旁边桌的一位年轻贵妇人听得如痴如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李岁柠听着那琴声,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抚琴的美男子,而是宣室殿中那个批奏章批到深夜的老人,花白的鬓角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眉心那道川字纹因为疲惫而更深了。

他在做什么?今晚有没有按时喝汤?她今天出宫前把汤炖好了温在灶上,不知道宫人有没有记得端给他。

李岁柠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对。她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出来想那个老头子的。她才十五岁,大好年华,面前坐着一群美男子,她不想他们,想一个五十五岁的老人家,像什么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作画的那个男子身上。他正在画一幅山水,笔法苍劲,墨色淋漓,颇有几分大家风范。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幅画。

“先生的笔法很老练。”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那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在这里见过不少美人,但面前这个少女,美得不像是凡间的人物。她的肌肤在午后的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眉眼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像是一朵从天上不小心掉落到人间的花。

“姑娘谬赞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姑娘若是喜欢,这幅画便赠予姑娘。”

李岁柠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陛下要是知道她来这里了,会怎么想?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对。她又想他了。她又想刘彻了。

她在这里,面前站着一个年轻英俊、才情横溢、温柔体贴的美男子,而她在想一个比她阿耶还大、鬓发花白、整天板着脸的老头子。她是不是有病?

李岁柠向那男子道了谢,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开始认真地、系统地、一条一条地分析自己的心理状态。

第一条:刘彻比她大四十岁。四十岁。这个年龄差,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父女辈的差距。她不可能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第二条:他是汉武帝。千古一帝。她的身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天降之女。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尊卑之分、还有几百年的时空差距。

第三条:她是有任务在身的。她来这里是为了改变历史,救卫子夫,救太子,救阳石公主,阻止巫蛊之祸。她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这三条理由,每一条都坚如磐石,无懈可击。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想他?

琴声淙淙,桂香阵阵,美男子在侧,而她的心,在千里之外的宣室殿中。

李岁柠放下茶盏,托着腮,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想起前几日的那个傍晚。她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他的下颌。他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稳稳的,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鬓角是白的,眉间有川字纹,手上的皮肤粗糙而苍老,布满了青筋和岁月的痕迹。可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的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李岁柠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完了。她可能真的有病。

在清欢阁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李岁柠便起身告辞了。临走的时候,那个抚琴的男子送了她一张琴谱,作画的男子执意要把那幅山水画送给她,下棋的男子送了她一枚白玉棋子——她一一谢过,收下了。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她换了衣裳,去宣室殿看了一眼——刘彻不在,殿中空荡荡的,书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汤盅被喝空了放在一旁。她问了宦官,说陛下今日在甘泉宫,赵婕妤身体不适。

李岁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偏殿。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中衣,躺在软榻上。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偏殿中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宣室殿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灯光,在窗棂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还是那张脸。

花白的鬓角,刀刻般的川字纹,层层叠叠的鱼尾纹,粗糙而苍老的手。还有那双手放在她背上的触感——沉沉的,稳稳的,像在告诉她:朕在,不用怕。

李岁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李岁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他是汉武帝,是你阿耶那个年代的人。你们之间隔着几百年,不可能。”

不可能。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闭上了眼睛。

今晚她没有梦游。她太清醒了,清醒到睡不着。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椒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她的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又松开,又攥紧。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人——他今晚在甘泉宫做什么?赵婕妤身体不适,他会不会在她那里过夜?他有没有喝汤?今晚的汤她炖了两个时辰,加了双倍的灵泉水,他喝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不同?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甜蜜的笑容。

宣室殿·夜

刘彻从甘泉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赵婕妤今日确实身体不适,太医说是胎动频繁,需要静养。他在甘泉宫待了半个时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离开了。走的时候赵婕妤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依恋和不舍,他没有多留。

回到宣室殿,他换了衣裳,习惯性地朝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那个小丫头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空汤盅上。岁柠今日出宫了,汤是提前炖好的,温在灶上,宫人端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他喝完了,味道和平时一样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那个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喝汤的人。

刘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她今天的样子——穿着一身寻常人家女子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出宫了。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知道。从她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她的身边有他的人,明里两个侍卫,暗里四个高手,她去到哪里,跟到哪里。她去了清欢阁,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看了抚琴的、作画的、下棋的、读书的几个年轻男子,收了一张琴谱、一幅画、一枚白玉棋子。

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应该生气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可他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手下人回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姑娘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喝茶,看那些男子。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人。”

在想什么人。

刘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手下来报的时候说,姑娘在清欢阁看那些男子的时候,常常走神,端着茶盏发呆,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刘彻靠在椅背上,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傻丫头。跑去看美男子,结果在想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也许是那几碗汤,也许是那几个拥抱,也许是她坐在他腿上时微微泛红的耳尖,也许是她亲他下颌时睫毛轻颤的样子。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知道——她在想他。

五十五岁的帝王,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惦记着。说出去都没人信。

刘彻摇了摇头,站起身,吹灭了殿中的灯。他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最终没有推开,转身回了寝殿。

夜深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银白色的光铺了满满一殿。

偏殿中,少女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她梦到了宣室殿,梦到了那个老人花白的鬓角和温暖的怀抱。

宣室殿中,老人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头顶的梁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少女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在他下颌线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可它烫得他到现在都记得。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隔着几道门,隔着君臣之别,隔着四十年的岁月,想着同一个人。

天幕·两仪殿

两仪殿中,天幕将这一天的一切都播了出来。从少女偷偷溜出宫,到她在清欢阁中看着美男子却神游天外,到她回到偏殿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她梦中嘴角那个笑容——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天幕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女儿,表情复杂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应该生气的。他的女儿,偷溜出宫,去什么面首馆,看什么美男子——身为大唐的公主,成何体统?可他没有生气。因为她在那些美男子面前,想的不是他们,而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头子。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看着天幕上那个裹成蚕蛹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

“她想的是汉武帝,”长孙皇后的声音微微发涩,“她在那些年轻男子面前,想的不是他们,是那个老人家。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

长孙无忌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公主殿下这是在……情窦初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脸黑了。

“她十五岁,”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男人五十五岁。情窦初开什么?”

长孙无忌连忙闭嘴,但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上皇李渊眯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少女,老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丫头,随朕,”李渊乐呵呵地说,“朕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嘴上说不喜欢,心里想的全是那个人。她这是——”他看了一眼李世民的黑脸,识趣地住了嘴,咳了一声,转头对宫女说,“朕的茶呢?”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李世民没有笑。他看着天幕上那个女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长大了,有心思了,会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了。可她想的那个人的年纪,比他这个做阿耶的还大。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朕是不是老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不老,”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陛下在岁柠心里,永远是阿耶。”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月光如水。秋风吹过太极宫的殿檐,铜铃叮当作响。

那个在远方的小姑娘,正在经历着她人生中最复杂、最甜蜜、最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而她的家人们,只能隔着天幕,看着她,心疼她,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