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半个月,长安城落了一场真正的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李诗年半夜醒了一次,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比风声更厚、更密,像是有人在天上铺棉被。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又睡着了。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未央早就醒了,裹着一件厚棉袄,第一个冲进院子里。她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又弯腰捧了一捧雪,攥成一个雪球,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举起来对李诗年喊:“娘!雪球!”李诗年站在廊下,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和鼻尖:“放下来吧,太冷了。”
未央把雪球放在石阶上,搓了搓手,又蹲下去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未平被嬷嬷抱出来的时候,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棉球。他看到院子里的雪,睁大了眼睛,咿呀了一声,伸手朝白茫茫的院中抓了一把,像是想把那片白色抓进自己手心里来。李诗年接过他,把他抱到廊下靠近雪地的地方,托着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轻轻碰了一下雪面。未平手指蜷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碰了一下,像是感觉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凉的。
大雪天里,刘彻没有去前殿。他难得在宣室殿待了一整个上午,批完几卷奏章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未央跑进来要拉他去堆雪人,他站起来跟她出去了。她蹲在雪地里挖雪,堆底座,他站在旁边,没有蹲下。后来她堆了半天也堆不圆,转头求助地看了他一眼:“父皇,你帮我堆圆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弯下腰,用厚袍袖拢了一捧雪,帮她团起一个底座。她的雪人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歪歪斜斜地立在廊下,像是一只不太高兴的兔子。未央围着雪人转了几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弟弟。等他长大了,就能跟我们一起堆了。”刘彻站在她身后,手袖在袍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李诗年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汤,没有催促,也没有叫他进来。
那天下午,李诗年去了一趟希望书坊。雪后路上行人稀少,街面上白茫茫一片,靴子踩过雪地留下清晰的两道印痕,显得整条街比往日安静许多。她到了书坊之后,掌柜递给她一封信,说是前两天送来的,送信的人没有留名,只留下这封信说转交掌柜的即可。她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拿在手里掂了掂,先站在书坊门口看了看街面上的雪。
回到宣室殿之后她才拆开。信纸很薄,折痕很深,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婕妤的。上面只写了一小段话:“冬天到了。以前我不太喜欢冬天。现在知道冬天过去会暖和起来。”
李诗年把信纸叠好,放进案角那只用来收信函的竹盒里。那只盒子里已经有几封信了,都是赵婕妤写来的。她合上盖子,没有回信。有的信不需要回,只要收好就行。
大雪那天傍晚,宫人清扫宫道上的积雪时,在宣室殿前的石阶上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很浅,不像是朝臣的,也不像是内侍的,像是一个孩子留下的,沿着石阶走了几步又折回去了。后来才知道是刘弗陵来过。他路过宣室殿的时候没有进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像是不想打扰谁的安静,又像是想确认那扇门还是亮着灯的,看过就走了。
入夜后,雪又开始落了。李诗年坐在炭火旁,把未平哄睡着之后,拿起一卷书在灯下翻了一会儿。刘彻坐在她对面,正在看一封急递,看完了叠好放在一边。孩子睡了,殿内只剩下铜炉里细微的火星迸裂声,和窗外落雪压住一切声响之后那种从四周漫上来的安静。
她翻了几页书,但目光没有停在书页上。“陛下,您说这场雪会下多久?”
他想了想:“明天应该会停。”
她看着窗外:“下雪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好像整个长安城都安静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在灯下静静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落。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长安城的夜被雪覆盖得干干净净,像是替明天留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刘彻和李诗年并肩坐在灯下的那一刻。窗外的雪还在落,铜炉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像是一幅被夜色框住的画。李世民站在天幕前看了很久:“她在信里说,冬天过去会暖和起来。”
李渊坐在软榻上,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有人开始试着相信这件事了。”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边:“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掌心里。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份安静是两人一起等来的。”
长孙无忌垂手立在一旁:“刘弗陵来过,没有进去,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他想确认那扇门是亮着的。”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声音很轻:“她收到了赵婕妤的信,没有回,只是收好了。”
陈思思看着水镜里那扇窗内透出的暖光:“她把那封信收进竹盒里了。不是每一封信都需要回。有的信只需要被收好。”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在学习如何接收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了。”
颜爵站在浮云台边缘,合着折扇,没有打开:“冬天到了。但宣室殿的灯一直亮着。”
水镜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