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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诗年刘彻

未平满月后的第十天,长安城又落了一场薄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厚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粒,落在未央宫的瓦檐上,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落在希望书坊门前的石阶上,不积,但凉。书坊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把院子里残雪未化的枯枝照出细长的影子。李诗年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新竹简。她握笔的时候,腕间的灵泉空间安静地亮着,像是也在看那些字。

她在写一本新书。书名是——《大汉情缘之云中歌》。

这本书是灵泉空间里那面书墙给她的。她翻到那一卷的时候,看到写着“电视剧”三个字。她没有去深究那是什么意思,反正那些字已经变成了她认识的文字,一行一行的,像是一条长长的河。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放下书卷,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了一遍。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霍云歌的女子,在金玉良缘和帝王心术之间兜兜转转了一生。那里面有一座叫“长安”的城,也有一条叫“渭水”的河,也有皇后、权臣、边关和宫墙。故事是编的,但那些地名、官制、服饰、礼仪,却和她身处的这个大汉一模一样。

她合上书卷。灵泉空间给她的不只是农书、医书、兵书、水利书——还给了一段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的笔法写成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走的路,和这个时代的人走的路是同一条。她拿起笔,把第一卷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在抄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稀稀落落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她搁下笔,想了想,又拿起笔,在竹简末尾加了一行字——“长安城外,有人等一个人等了十年。十年之后,那个人回来了。但长安城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长安城了。”

她翻过这一页,在空白的竹面上写下第二本书的名字:《沉香如屑》。这是灵泉空间给她的另一卷书,字迹与前一本不太一样,但同样变成了她能读懂的格式。故事讲的是天上有两个人,一世错过,一世重逢,又一世离别。那里面没有长安,没有大汉,没有史书上任何一位皇帝。但那里面的人互相等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忘了自己还在走。她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卷合上。

她在书坊的侧厅里摆了一张大案,铺上干净的纸,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希望书坊招抄书人十五名,工钱按卷结算。能认字、写字稳即可,不分男女。”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书坊门前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李诗年坐在侧厅,面前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和几张试笔用的纸。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站在门口,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她。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多,像是练了很多年的。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先生以前做过什么?”

“在太学抄过几年书。后来太学裁人,就出来了。”

“那您留在这里吧。每天上午来,下午走,工钱按卷结。”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留下。“昭仪娘娘……我年纪大了,写得慢。”

“慢没关系。写得稳就行。”

他收下笔,退到一旁。

一个年轻妇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干干净净,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她进门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拿起笔。“我识字,我父亲教过我,嫁人以后就没怎么写了。”她写完一行字,抬头看着李诗年,有些紧张,“写得不好,但可以练。”

李诗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她的手指。“你以前做什么的?”

“卖面的。铺子关了,没什么事做,想找个活干。”

“那留在这里吧。”

一个少年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衣服洗得泛白但浆得笔挺。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落笔很快。“你是哪里学的?”

“跟家父学的。家父是私塾先生。”

“留在这里吧。”

十五个人招满之后,书坊侧厅多了一排矮案。十把矮案,不多不少,刚好坐满。纸墨笔砚齐齐整整地摆上去,窗纸糊了新纸,光线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绢,落在那些新添的案桌和铺开的纸页上。抄书人坐下之后,并没有立刻提笔,像是也在等这间屋子安静下来。门口有脚步声经过,有人低声问掌柜:“今日还招人吗?”“招满了。”掌柜答,“下次再招的时候再说。”

李诗年把第一卷《大汉情缘之云中歌》分下去。十个人分十卷,一人一卷。她自己也留了一卷,坐在窗前,提笔开始抄。抄书的时候,她没有再想别的。只是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誊过去,像是把一条走散了的旧路,重新走一遍。墨香从侧厅的窗棂间漏出去,飘到前堂,飘到街道上。

《大汉情缘之云中歌》印出来第一批的那天,书坊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买书的队伍从书坊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掌柜添了两道柜台才勉强应付过来。来买书的什么人都有——有太学的学生,有路过的商贩,有人自己买完又替朋友带几卷。有人当场站在书架前翻开看,看着看着就挪不动步了,翻完一卷又去拿下一卷。

一个妇人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从第一卷看到第三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自己也没察觉,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才轻轻把那卷书合拢,抱在怀里,走到柜台前付了钱,然后走出书坊。她走出门后站了一会儿,又把书翻开看了一眼,才继续走。

《沉香如屑》的销量慢一些,但也有人在买。大多是女子,来买的人不多,但买完的人都会再回来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本书还在架子上。有人买完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合上书,慢慢走远了。掌柜在月底结账的时候,发现《沉香如屑》的返购率比《云中歌》高。来买的人,大多过几日又会来买第二卷,像是舍不得一次读完。

赵婕妤是在第二批书印出来之后来了一趟。她没有买书,只是站在侧厅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抄书的人。“你在抄什么?”

“抄故事。”

“什么故事?”

“长安城里有人等一个人等了十年,和一个天上的人等了另一个人好几世。”

赵婕妤看着她,想了一会儿。“那第一个故事里的人,等到了吗?”

“等到了。但等到了之后,才发现长安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长安了。”

赵婕妤没有追问。她在书坊门口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太子刘据是在一个傍晚来的。他没有进书坊,站在街对面看着门前的长队。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捧着书卷走出来的人,看着他们边走边翻开看,看着他们在街角停下来又翻了几页才继续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回宫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些什么。

卫子夫没有来书坊,但宫人替她带了一卷《沉香如屑》回去。她看了三天,第三天黄昏,她把书放在案上,没有评价,也没有让人去多买。但那一卷书,她放在了床头。

李诗年在那个月月底整理账册的时候,看到了一行数字。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她在想,那些故事里有很多错过、离别和重逢。长安城里的人每天都在错过一些什么,有人等了一个人十年,有人等了一辈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灵泉空间安安静静地亮着,温热的,像一颗不说话的太阳。

她放下手腕,转身走回案前,开始翻看灵泉空间里剩下的那些书卷。她翻了几卷,合上,又翻了几卷,在翻到第三卷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卷没有封面的书,里面写着她从未见过的事。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抽出来,放在案头。她坐下来,提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大汉情缘之云中歌·续》。

窗外,雪已经停了。长安城的夜色像一匹深蓝色的布,缓缓地、安静地落了下来。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李诗年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老槐树的那一刻。案上摊着账册,身旁的竹简上写着刚写下的新书名。

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她印了两本小说。一本关于等待和长安的城,一本关于天上的重逢。”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一排侧厅的矮案上:“十五个抄书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能被留下来。”

李渊坐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深长:“她看的那卷书,不是她自己写的,是灵泉空间给她的。她没有问过那些字从哪来的。”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那些抄书的人,有年纪大的,有妇人,有少年……她招了十五个。”

陈思思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新书上:“她要把那卷书也抄出来。不是她写的,但她要把它变成这个时代的人能读到的东西。”

颜爵站在浮云台边缘,合着折扇,没有打开。他看了水镜很久,才轻声开口:“以前她只想活着。现在她想让更多的人活得更久一点,更明澈一点。”

水镜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