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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诗年刘彻

流言的事过去三天后,刘彻决定去甘泉宫静养。

这不是他的决定,是李诗年的建议。她对他说:“陛下,您需要休息。朝堂上的事,放一放,天塌不下来。”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他没有说“朕不累”,没有说“朕不能走”,他说了一个字——“好。”

甘泉宫在长安城西北,离未央宫有一段距离。这里是刘彻避暑和静养的地方,殿宇比未央宫小一些,但更清幽,更安静。院子里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刘彻来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他只带了少数随从,几个内侍,几个侍卫,还有李诗年。

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赵婕妤——钩弋夫人。她今年二十出头,容貌艳丽而不失清纯,身段窈窕,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她是刘彻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刘弗陵的生母。此行来甘泉宫,名义上是随驾侍疾,但李诗年心里清楚,刘彻把她带在身边,还有另一层意思——长安城里不太平,钩弋夫人和刘弗陵留在那里,他不放心。

另一个是刘弗陵。他今年三四岁,是刘彻最小的儿子,钩弋夫人所生。他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他的母亲。他不太爱说话,总是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李诗年是第一次见到钩弋夫人。

她们在甘泉宫门口相遇。钩弋夫人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刘弗陵。她的目光从李诗年的脸上滑到她的衣裙上,从她的衣裙上滑到她腕间微微发光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那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审视的、带着距离的笑。

“李姑娘。”钩弋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糯米糕,但那软糯下面藏着冷冷的、尖尖的、像针一样的东西,“久仰。”

李诗年微微福了福身。“婕妤娘娘。”

钩弋夫人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没有变,眼睛里的光没有变。那种光,不是敌意——敌意是热的,会烧人的。她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光,照在人身上,不疼,但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姑娘不必多礼。”钩弋夫人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你是陛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李诗年看着她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警惕,有审视,有一种“你在陛下身边,你对我构成了威胁”的警觉。还有别的东西。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不安。她怕。她怕刘彻有了李诗年就不要她了。她怕刘弗陵有了李诗年这个“姐姐”就不要她这个母亲了。她怕自己在这座宫里,唯一的依靠——刘彻的宠爱——会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夺走。

李诗年没有解释,没有讨好,没有说“婕妤娘娘您误会了”。她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钩弋夫人牵着刘弗陵走进了甘泉宫。刘弗陵走过李诗年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那眼神里没有他母亲的警惕和敌意,只有孩子的好奇——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手里的光是什么?

李诗年对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母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消失在甘泉宫的宫门里。

甘泉宫的日子,比未央宫安静得多。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刘彻每天睡到自然醒。他醒了之后,李诗年已经煮好了粥。白粥,什么都不放,除了灵泉水。他喝完粥,在院子里走几圈。他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走得越来越稳。有时候他走着走着,会停下来,看着远方的山,发一会儿呆。李诗年不打扰他。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钩弋夫人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她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也是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然后回去。她不太跟李诗年说话。不是不说话,是说很少的话,说很客气的话,说那种“我不跟你亲近,但我也不能让你抓到把柄”的话。李诗年每次见到她,都会主动打招呼,叫她“赵姐姐”。钩弋夫人每次都会回她一个微笑,叫她“李姑娘”。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堵透明的墙。

刘弗陵是甘泉宫里最让李诗年心疼的人。他只有三四岁,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总是板着脸,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总是很累的样子,不知道那个新来的姐姐为什么总是对他笑。他只知道,他想出去玩,但母亲不让他出去。他只知道,他想让父亲抱抱他,但父亲总是很忙。他只知道,那个新来的姐姐对他笑的时候,他觉得暖暖的。

那天下午,李诗年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刘弗陵一个人蹲在墙角。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的背影很小,很孤单,像一只被留在巢里的小鸟。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陵儿,你在画什么?”

他没有抬头。“马。”

李诗年看了看地上的圈圈。那些圈圈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像马。但她没有说“这不是马”,她说了——“这匹马跑得很快吧?”

刘弗陵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嗯。跑得很快。比父皇的马还快。”

李诗年笑了。“那姐姐能不能也画一匹?”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树枝递给她。她接过来,在地上画了一匹马。不是圈圈,是有头、有身体、有四条腿、有尾巴的马。她在大唐的时候学过画画,画得不算好,但哄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足够了。

刘弗陵看着地上的马,瞪大了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诗年。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姐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你画得真好。”

李诗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陵儿喜欢,姐姐以后天天给你画。”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孩子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陵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诗年转过头,看到钩弋夫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光——不是敌意,是比敌意更复杂的东西。那东西,叫做恐惧。她在害怕。害怕她的儿子被一个外人抢走。

“过来。”钩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弗陵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诗年,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钩弋夫人拉起他的手,没有看李诗年一眼,转身走了。

李诗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刘弗陵走了一段路,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不舍,有困惑,有一种“为什么我不能跟她玩”的不解。她没有对他挥手,没有对他笑,只是看着他。她怕她笑一下,钩弋夫人会更生气。

那天晚上,李诗年去找了钩弋夫人。

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到了钩弋夫人的房门前。门开着,钩弋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刘弗陵已经睡了,躺在里间的榻上,小手攥着被角,睡得正香。

钩弋夫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李诗年,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不是真的放松,是装出来的放松。

“李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李诗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赵姐姐,臣女想跟您说几句话。”

钩弋夫人看着她,手里的团扇停了。“说。”

李诗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敌意,有一种“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倔强。她没有躲闪,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

“赵姐姐,臣女不是来抢任何人的。”

钩弋夫人的手指在团扇上攥紧了一下。

“臣女知道您在怕什么。”李诗年的声音很轻,很稳,“您怕陛下有了臣女就不要您了。您怕陵儿有了臣女这个‘姐姐’就不要您这个母亲了。您怕自己在这座宫里,什么都没有了。”

钩弋夫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像纸。

“臣女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让您放心。”李诗年看着她的眼睛,“臣女是想告诉您——您怕的东西,不会发生。”

钩弋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的礼貌的笑、客气的笑、带着敌意的笑。那笑容是苦的,涩的,像是在嘴里嚼了一颗没有熟的果子。

“你怎么知道?”钩弋夫人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从天上来的。你不知道这地上的人。你不知道这座宫里的女人,为了活下去,要做什么。”

李诗年沉默了一瞬。“臣女知道。”

钩弋夫人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不懂。”钩弋夫人摇了摇头,“你从天上来的。你掉进陛下怀里,陛下就喜欢你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得到了所有。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花了多少年,用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李诗年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知道。她知道钩弋夫人说的是真的。她从天而降,落进刘彻怀里,他接住了她,她就有了别人用一辈子都换不来的东西。这不是她应得的。这是命运的偏心。

“赵姐姐,”李诗年的声音很轻,“臣女知道。臣女知道臣女得到的东西,是很多人求了一辈子都求不到的。臣女知道这不公平。但臣女能做的,不是把得到的东西还回去。臣女能做的,是——”

她顿了顿。

“是让您知道,臣女不是您的敌人。”

钩弋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烛火在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里间传来刘弗陵翻身的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钩弋夫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团扇。团扇上绣着一对鸳鸯,是她自己绣的。她绣了很久,一针一线,把所有的念想都绣进去了。

“你知道吗,”钩弋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十几岁就进宫了。那时候,陛下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比我大三十多岁。我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他的心跳,我就在想——他还能活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李诗年。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让陵儿活下去。在这座宫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

李诗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钩弋夫人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赵姐姐,”李诗年的声音很轻,“陛下会活很久。陵儿也会活很久。您也会活很久。”

钩弋夫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诗年没有回答。她握紧了钩弋夫人的手。“臣女知道。”

那天晚上,李诗年回到刘彻身边的时候,他还没有睡。他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目光不在上面。他在等她。

“去哪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去找赵姐姐说话了。”

刘彻看着她。“她为难你了?”

李诗年摇了摇头。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陛下,赵姐姐她不容易。”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揉着。

“朕知道。”他说。

殿外,月光很好。

太子刘据在甘泉宫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去给刘彻请安,每天去给卫子夫请安,每天在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远处的山。他没有提朝堂上的事,没有提流言的事,没有提江充的事。他只是陪在父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刘彻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说“你留下来”。父子之间,隔着一张御案,隔着四十多年的岁月,隔着太子的冠冕和帝王的心。

第三天傍晚,太子要走了。长安城里有公务,他不能久留。他站在甘泉宫门口,向刘彻行礼。

“父皇,儿臣告退。”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路上小心。”

太子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说“路上小心”了。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深深地叩首,然后翻身上马。

李诗年站在刘彻身后,看着太子的背影。他骑马走远的时候,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勒住马,回过头,看了甘泉宫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了刘彻,落在了李诗年身上。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瞬,但李诗年看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谢谢,不是请求,是拜托。拜托她照顾好他的父亲。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策马而去。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太子策马而去的那一刻。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勒住马,回过头,看了甘泉宫一眼。

甘露殿前,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赵婕妤,”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她对诗年有敌意。”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她当然有敌意。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诗年从天而降,掉进陛下的怀里,她怎么可能没有敌意?”

李渊坐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诗年说‘臣女不是来抢任何人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婕妤的眼睛动了一下。她在想——我该不该信你。”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里的竹简攥得很紧。“诗年今天做的,不是去讨好赵婕妤。是去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宫里,你有一个不是敌人的人。”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水镜亮着。夕阳的光从水镜里透出来,把整个浮云台染成了金色。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眼睛红红的。“赵婕妤说她十几岁就进宫了,陛下比她大三十多岁。她每天晚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就在想他还能活多久。好可怜。”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着。“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她的儿子活下去。”

齐娜抱着娃娃,把娃娃抱得很紧很紧。“诗年握住她的手,说‘臣女知道’。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座宫里的女人要经历什么。但她说了‘臣女知道’。她在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苦。”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深。“赵婕妤对诗年的敌意,不会因为这一番话就消失。但敌意下面有一层东西松动了。那层东西,叫做‘我以为没有人会理解我’。”

罗丽飘到水镜前,粉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诗年说‘臣女不是您的敌人’。这句话,赵婕妤等了很多年。不是等她,是等一个人对她说这句话。”

颜爵靠在浮云台边缘,折扇合着,握在手里。“甘泉宫是一个局。刘彻、李诗年、赵婕妤、刘弗陵、太子——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有人在这里养病,有人在这里待产,有人在这里陪父亲,有人在这里防着别人。”

他打开折扇,扇面上那行字在夕阳中闪着暗金色的光。

“而李诗年在做的,不是防,是靠近。”

水镜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