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宫道很长,从南到北贯穿整座皇宫,青石铺就的路面在千军万马的踩踏下磨得光滑如镜,晨光落在上面,泛着冷冷的青光。
刘彻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的深赤色朝服在晨风中微微翻卷,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李诗年跟在他身后,浅碧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声响,但她跟得很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衣袍上绣着的暗金色龙纹在晨光中流转。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也没问。
宫道两侧的侍卫远远看到天子的仪仗,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回荡。李诗年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头颅后面藏着的好奇——他们在用余光偷偷看她。
她不怪他们。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被天子留在宫中过夜,第二天又跟着天子走在宫道上,换谁都会好奇。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阁。李诗年努力记住每一条路、每一道门,但她很快发现这是徒劳的——未央宫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在迷宫里爬。
就在她快要放弃认路的时候,刘彻停下了脚步。
李诗年差点撞上他的背,急急刹住,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殿阁。殿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是“宣室殿”。
宣室殿。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汉代皇帝私下召见大臣的地方,不是正式的朝会之所,更像是天子的书房,是刘彻处理核心政务、与心腹大臣密谈的地方。
殿门大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
李诗年一眼扫过去,心里微微一沉。
殿中站着三个人。第一个她认识——是昨天那个酷吏。他换了一身官袍,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看到她跟在刘彻身后进来时,那双眼睛又冷了几分。
第二个她没见过。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他的官袍比酷吏的级别更高,腰间的佩玉在晨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第三个她也没见过,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长得有辨识度,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气质。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是一种被权力浸泡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从容。他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与刘彻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少了刘彻的锋利,多了几分温和。
太子刘据。
李诗年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他。
刘彻走进宣室殿,在御案后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左腿微微拖了一下,李诗年看得很清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
“坐。”刘彻说。
殿中那三个人各自落座。李诗年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她不是大臣,不是妃嫔,不是公主,不是侍女。她什么都不是,但刘彻把她带来了。
“你站在朕身边。”刘彻看了她一眼。
李诗年走过去,站在他的右侧。这个位置,离他最近。
殿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酷吏的目光是冷的,中年男子的目光是审视的,太子的目光是——好奇的。那种好奇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善意,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这是廷尉。”刘彻指了指那个中年男子。
廷尉。李诗年心里咯噔了一下。廷尉是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员,九卿之一,公孙敬声的案子重审,他一定是主审之一。刘彻把他叫来,说明重审的事不是说说而已。
“这是太子。”刘彻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太子刘据对李诗年微微点头,李诗年连忙福了福身。她注意到刘彻介绍太子时的语气和介绍廷尉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冷淡一些。她的心又沉了一点——这对父子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僵。
“人到齐了,”刘彻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公孙敬声的案子,今日在这里先说清楚。廷尉,你查得如何了?”
廷尉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陛下,臣昨夜查阅了此案所有卷宗,发现三处疑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酷吏的脸色微微变了。
“说。”刘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其一,公孙敬声府中搜出的桐木人偶,其上所刻生辰与陛下不符。卷宗中记载是‘陛下生辰’,但臣对照太史令提供的陛下生辰,相差三日。”
李诗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不是小误差,这是铁证——如果巫蛊是真的,怎么可能连诅咒对象的生辰都搞错?
“其二,指控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的证人,是公孙敬声府中一个被赶出门的仆从。此人曾被公孙敬声鞭笞,怀恨在心。他的证词,按律不应单独采信。”
酷吏的嘴唇抿紧了。
“其三,”廷尉顿了顿,“公孙敬声的邻居供述,案发前三天,有陌生人进入公孙府中,在后院逗留一夜。次日,巫蛊之物就被搜出来了。”
他说完了,收起竹简,坐回原位。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刘彻没有看酷吏,也没有看廷尉。他看向太子。
“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刘据显然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斟酌着说:“父皇,儿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不宜仓促定罪。廷尉所提三点,条条致命。尤其是第一点——如果连生辰都刻错了,这巫蛊之说,恐怕站不住脚。”
刘彻看着他,面无表情。
“还有呢?”
太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李诗年的方向,然后说:“阳石公主是儿臣的妹妹,儿臣相信她的清白。”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又叩了两下,然后转向酷吏。
“你,有什么要说的?”
酷吏站起身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陛下,臣以为廷尉所言虽有理,但不足为据!生辰差三日,或许是刻字之人记错了。证人曾被鞭笞,不代表他的证词就是假的。陌生人在公孙府中逗留,也可能是正常往来。臣——”
“够了。”刘彻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酷吏的声音像是被刀切了一样戛然而止。
“重审就是重审。”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廷尉,三日内,给朕一个结果。要人证,要物证,不要揣测,不要推论。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廷尉叩首:“臣遵旨。”
酷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跪下去,叩首,起身,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李诗年一眼——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看她一眼,会控制不住眼里的恨意。
李诗年感受到了那股恨意,像一堵墙一样从酷吏的方向压过来。但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刘彻的右侧,离他最近的地方。
太子刘据看了一眼李诗年,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确定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在这场博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确定一件事——她的出现,改变了父皇的决定。
宣室殿的密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除了公孙敬声的案子,还议了几件边境军务和民生要事。李诗年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这些信息,以后可能用得上。
散的时候,太子刘据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李诗年。
“李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昨日阳石的事,多谢。”
李诗年微微福身:“太子言重了。阳石公主是清白的,臣女只是说了实话。”
太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李诗年看到了一丝释然——一种“终于有人敢在父皇面前说真话”的释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殿中只剩下刘彻和李诗年。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殿门外照进来,把整座宣室殿照得通亮。刘彻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李诗年站在他身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在等。
过了很久,刘彻睁开了眼睛。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不,不是感激,是更复杂的东西。
“臣女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诗年老老实实地说。
“不知道?”
“廷尉说的那些,比臣女说的有用多了。臣女只会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廷尉说的是‘生辰差了三天’。”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臣女觉得,廷尉比臣女厉害。”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的那种笑,是真正的、有声音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很短,只有一声,但那是李诗年第一次听到他笑。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
“臣女说的是实话。”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的疲惫淡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很久没有听到实话了。”
李诗年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看着他——五十五岁的汉武帝,坐在宣室殿的御案后,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孤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她忍住了。不是不敢,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有些拥抱应该在朝堂上,让所有人看到。有些拥抱应该在私下,只有两个人知道。而现在,她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陛下,”她轻声说,“臣女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廷尉查案,三日后会有结果。但臣女担心,有人不会等到那一天。”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的意思是——”
“臣女的意思是,公孙敬声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真正想害人的人,不会因为陛下下令重审就收手。他们会在三日内做些什么,逼陛下在重审结果出来之前就下决断。”
李诗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她不能说太多,不能说“有人要在太子宫里埋木偶”,不能说“江充要害太子”,她没有任何证据。她只能给刘彻提个醒,让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保持警惕。
只要他保持警惕,江充就没有机会。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不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别人没想过的话。
“你觉得,谁想害人?”他问。
李诗年摇了摇头。“臣女不知道。臣女只是觉得,能让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绑在一起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也做不到让一个仆从做假证、让人在公孙府中埋木偶、让证人的证词天衣无缝。这个人,一定有官职,有权势,有足够的动机。”
她没有说江充的名字。但她说“有官职、有权势、有足够的动机”的时候,心里已经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刘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你一个小姑娘,”他的声音很低,“怎么想这么多?”
李诗年看着他,眨了眨眼。“臣女……从小就爱瞎想。”
刘彻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跟着。”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
李诗年提起裙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跟在他身后半步。她走在他身侧,和他并排。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退后。
两个人,一老一少,并肩走在未央宫的宫道上。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诗年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彻。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像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雕塑。他的鬓角有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她想,如果他能活很久很久就好了。如果她能用灵泉空间里的长生不老药让他活很久很久就好了。
然后她想起了开启那些东西的条件。
她的脸又红了,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花。
刘彻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宣室殿的密谈结束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未央宫。
廷尉重审公孙敬声案,发现了三处疑点。天子下令三日内给出结果。酷吏在密谈中被当众驳斥,脸色铁青地离开了宣室殿。
这些消息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椒房殿里,卫子夫听到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个叫李诗年的少女在密谈中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是一双袜子,男子的尺码,是给太子做的。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一针一线,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去。
另一处偏殿里,钩弋夫人也听到了。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她的腹部比昨天又隆起了一点,里面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轻轻“哎哟”了一声,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踢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宣室殿的方向。
“李诗年,”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有好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期待。
她在这个后宫里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上一次有人在朝堂上说真话是什么时候。
如果那个叫李诗年的少女真的能改变什么,她希望她能改变这潭死水。
未央宫的宫道上,刘彻和李诗年并肩走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一个又高又长,一个又短又小,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
李诗年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女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叫臣女来宣室殿?臣女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诗年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朕是怎么当皇帝的。”
李诗年愣住了。
刘彻没有看她,继续说道:“你是从天上下来的。你见过天上是什么样子。朕想让你看看人间——看看朕的朝堂,朕的大臣,朕的案子,朕的麻烦。然后你告诉朕,朕做得对不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诗年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他在乎她的看法。这个五十五岁的、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在乎一个十五岁少女的看法。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陛下做得对。”她说。
刘彻转过头看她。
她仰面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从昨天到今天,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阳石公主的事,公孙敬声的事,重审的事,叫廷尉来查案的事。陛下做得对。”
刘彻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跟着。”他说。
还是那两个字。
但这一次,李诗年听出了这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命令,是邀请。不是让她跟在他身后,是让他走在她身边。
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阳光很好。
未央宫的宫道很长,但总有一天会走完。而她和他之间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