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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all

“没事就回去休息。”

张奕然话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弯腰扣好医药箱卡扣,塑料锁扣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嗒声,打破窗外连绵不断的落雨声。他拎着箱子起身,脚步平稳走向自己的客房,关门时指尖只是轻轻带上门板,没有往日闹别扭时用力摔门的沉闷巨响,门缝缓缓闭合,将客厅剩下的空间留给杨博文。

杨博文坐在布艺沙发上,低头望着小腿处草草缠绕的纱布。包扎缠得松紧不一,靠近淤青的位置裹得偏紧,皮肉被勒得微微发闷,药膏透过纱布缓缓渗进皮肤,冰凉触感压下大半钻心钝痛,可磕碰留下的酸胀还在骨头缝里隐隐打转。他单手撑住沙发扶手,小心翼翼挪动受伤的左腿,脚掌落地时刻意放轻力道,一瘸一拐缓步往自己卧室走。路过落地窗时,余光瞥见阳台地面还积着浅浅的雨水,几盆倒伏的花草泡在水渍里,他有心过去收拾,刚抬步,小腿骤然扯动伤口,一阵刺痛袭来,只能作罢,先回房静养。

关上卧室房门,隔绝了屋外呼啸风雨,房间里安安静静。杨博文挪到床边慢慢坐下,侧身靠在床头,小心翼翼垫高受伤的小腿,指尖轻轻摩挲外层粗糙纱布。方才上药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张奕然蹲在他身前,眉眼紧绷,全程沉默寡言,指尖碰到他肌肤时下意识僵硬,动作机械却下意识避开最严重的青紫位置,明明满心不情愿,却没有随便糊弄草草收尾。杨博文心里清楚,对方依旧介意自己分走了哥哥和陈浚铭的偏爱,骨子里的别扭与醋意没有消失,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淋雨受伤,道义之上伸出援手而已。

窗外大雨渐渐收敛,从瓢泼暴雨变成细密绵密的雨丝,天色由灰蓝沉成墨色,屋内光线慢慢变暗。杨博文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时不时感受腿上断断续续的痛感,隔壁客房始终安安静静,没有走动、翻书、倒水的细碎动静,张奕然自始至终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依旧刻意回避碰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约莫两个小时过后,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伴随着陈浚铭清脆的叫喊、几位兄长闲谈说笑的动静,空旷沉寂的别墅瞬间被热闹填满。陈浚铭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零食袋,率先冲进门,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杨博文腿上缠绕的纱布,当即瞪圆眼睛,慌慌张张跑到他跟前:“博文!你的腿怎么受伤了?下雨摔了吗?”

张桂源、王橹杰、张函瑞拎着大包生活用品紧随而入,三人闻声立刻围过来,目光齐齐落在少年受伤的小腿上。王橹杰微微俯身,指尖悬在纱布上方不敢触碰,仔细打量一圈粗糙的包扎,一眼便看出是仓促应付的手法;张函瑞眉头微蹙,语气满是心疼:“怎么不小心一点,下雨天阳台地砖最滑,疼得厉害吗?怎么不打电话喊我们提前回来?”

杨博文怕几人忧心,眉眼温和地摇摇头,语气轻缓:“不算严重,不小心踩滑摔倒了,刚好奕然在家,麻烦他帮我简单消毒包扎过了。”他刻意隐去两人连日冷战、对方全程冷淡疏离的细节,不愿因为自己的伤势让兄长们去为难张奕然。

说话间,客房房门被从内推开,张奕然换上柔软的纯棉家居服,发丝松散落在额前,神色依旧清冷矜贵,缓步从走廊走出来。往日里只要看见众人围着杨博文悉心关照,他眼底一定会覆上阴霾,下意识抿紧唇角、周身弥漫抵触气息,可经过下午被迫上药一事,近距离看见杨博文大片青紫的伤痕、强忍疼痛不肯出声的模样后,盘踞心底多日的郁结悄悄松动了一小块。他目光淡淡扫过杨博文缠着纱布的小腿,没有立刻挪开视线,眼底翻涌的妒意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丝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晚饭摆在长条餐桌上,暖黄吊灯铺满桌面,饭菜热气氤氲。落座之后,三位哥哥习惯性频频给杨博文夹软烂清淡的菜品,反复叮嘱他近期不能跑跳、减少走动,陈浚铭紧挨着杨博文坐着,一边往他碗里塞小零食,一边絮絮叨叨规划之后天天陪着他窝在屋里打发时间。

放在从前,张奕然会全程埋首扒饭,眼皮都不抬一下,周遭所有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谁提起杨博文,他便下意识皱眉沉默。这天他照旧低头用餐,却不再死死绷着下颌,偶尔抬眼,视线不经意掠过少年受伤的腿,就飞快收回目光,不再露出不耐厌烦的神态。张函瑞盛汤时随口开口:“今天多亏奕然留在家里,不然博文受伤没人处理伤口。”

往日遇上这类道谢,张奕然要么装聋作哑,要么干脆扭头无视,此刻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两三秒后,喉头滚了滚,用极低的音量轻轻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字,音量轻得快要融进碗筷碰撞声里,却让同桌的张桂源几人悄悄对视,眼底都藏着了然的笑意,心知两人僵持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缝隙。

晚饭结束,哥哥们收拾采购回来的食材、整理储物柜,陈浚铭拉着杨博文窝在客厅沙发拆零食、翻看新买的漫画,脑袋时不时靠在杨博文肩头,亲昵自在。张奕然独自走进厨房刷洗碗筷,水流哗哗作响,收拾完毕后,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言不发径直躲回房间,站在厨房门口犹豫许久。目光落在茶几旁闲适坐着的杨博文身上,想起方才晚饭时瞥见纱布闷在皮肤上,容易积汗滋生炎症,转身走回自己房间,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管便携消炎软膏。

他缓步走到茶几边,将软管轻轻放在杨博文手边的桌面上,站姿挺拔,侧脸依旧冷淡,语气生硬平淡,却破天荒添了真切的叮嘱:“夜里洗澡别沾水,睡前拆开外层纱布,薄涂一层药膏,一直裹着不透气,淤青不容易消肿。”

杨博文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前的人,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随即弯了弯眉眼,轻声道谢:“麻烦你了,谢谢奕然。”

听见这句道谢,张奕然耳尖不受控制染上一层浅淡绯色,连忙侧过脸避开对方视线,刻意装作看向窗外雨后湿漉漉的庭院绿植,含糊丢下一句“只是顺手”,便走到落地窗边靠墙伫立,不再继续搭话。没有促膝闲谈,没有彻底敞开心扉冰释前嫌,可横亘在两人之间长久的零交流壁垒,就此被打破。

夜色渐深,陈浚铭被三位哥哥催着回房睡觉,临走前还依依不舍扒着沙发边,再三嘱咐杨博文好好养伤。偌大客厅慢慢安静下来。往后接连数日,二人的相处发生循序渐进的细微变化。

往日杨博文迎面问好,张奕然永远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如今听见招呼,他大多会停下脚步,淡淡颔首算作回应,偶尔还会随口叮嘱一句路上小心;饭桌上众人聊起杨博文日常琐事,他不再全程闭口沉默,兴致尚可时会插上一两句简短的客观评价,不吹捧也不挑剔。

每逢张桂源三人带着陈浚铭出门采购,别墅只剩他们二人独处,再也不会各自锁在房间、整栋屋子死寂无声。杨博文坐在客厅沙发看书养伤,张奕然就在一旁的书桌处理留学遗留的资料、翻看外文书籍,一室静谧,只有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氛围松弛平和,再也没有从前无处不在的紧绷与尴尬。

张奕然心底那份害怕独有的偏爱被抢走的芥蒂没有彻底根除,从小被所有人独宠的执念、深入骨子里的占有欲依旧藏在心底,没办法真正把杨博文当成亲密的弟弟,做不到毫无隔阂的亲近。但一场雨天意外摔倒、一次迫于心软的简易包扎,磨平了他尖锐的敌意,两人从冰点冷战、刻意回避,变成同住一屋、客气温存的浅淡相处。

隔阂仍在,别扭尚存,只是冰封的关系化开小小一角,剩下漫长的磨合与试探,藏在往后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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