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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陌路逢君,烽烟初遇

定宁

暗道尽头,是城郊荒芜的废园。

厚重的青石板被轻轻推开一线,微凉且裹挟着硝烟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地道里积郁的潮湿浊气,也彻底吹散了南城三年的太平旧梦。

烟火焦糊味、远处隐约的杀伐嘶吼、流民仓皇的脚步杂乱交织,构成了乱世最冰冷刺耳的序曲。

萧以宁先一步钻出暗道,站定在荒草丛生的断垣之后,第一时间抬眸环视四方。

暮色低垂,残阳如血,染红了残破的城郊天际。

身后的南城内城火光冲天,醉云阁燃尽的滚滚浓烟,依旧在半空盘踞不散,像一块笼罩全城的暗沉阴霾。

确定周遭暂无敌军巡兵、无潜伏异动,萧以宁才回身,小心翼翼伸手扶住弯腰走出暗道的云清盈。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东家,小心落脚。”

她声音压得极低,沉稳依旧,没有半分逃亡之人的慌乱失措。

柳嬷嬷紧随其后爬出,反手将暗道石板严丝合缝推回原位,又俯身扯过周遭杂草枯枝,细细遮盖所有缝隙痕迹,彻底抹去这条逃生密道的所有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喘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沧桑悲凉。

柳嬷嬷
柳嬷嬷

“南城……彻底没了。”

三年扎根的故土,十余年经营的基业,一把大火,一场兵祸,尽数成空。

云清盈立在残阳晚风里,素色布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清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她遥遥望向城内漫天火光,轻声叹道。

云清盈
云清盈

“旧局已死,乱世新生。”

云清盈
云清盈

“从今往后,再无南城醉云阁,再无闲棋稳坐的安逸时日。”

萧以宁扶住她的小臂,语气坚定安抚。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东家,旧局倾覆,恰是我们破局之机。”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先离险地,再谋前路,活着,就有重来的机会。”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趁着暮色沉沉、巡兵尚未铺查到城郊,压低身形,顺着荒僻的田埂小路,朝着南城西侧的山林方向快步撤离。

大路早已被溃兵、流民、北狄斥候层层封锁,唯有山野小径,尚能寻得一线生机。

沿途所见,尽是满目疮痍。

倾覆的推车、散落的杂物、遗弃的行囊,还有零星倒在路边、无人顾及的尸首。

曾经车水马龙、繁华锦绣的南城近郊,短短数个时辰,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啼哭不止的孩童、面色麻木的流民、仓皇奔逃的百姓。

乱世之下,众生皆苦,无人幸免。

柳嬷嬷看着眼前惨状,心头酸涩难忍,低声开口。

柳嬷嬷
柳嬷嬷

“好好的太平年岁,说碎就碎了。”

柳嬷嬷
柳嬷嬷

“北狄兴兵受苦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好好一座城,硬生生毁于战火。”

云清盈眸光微凉,淡淡应声。

云清盈
云清盈

“庙堂博弈,疆场输赢,从来都与百姓无关,却从来都是百姓买单。”

云清盈
云清盈

“这世道,本就不公。”

萧以宁沉默前行,眼底沉静无波,心里却看得透彻分明。

所谓太平,不过是上层人博弈安稳的假象。

一旦山河动荡、权柄洗牌,最底层的普通人,最先沦为牺牲品。

她曾是绝境孤女,吃尽人间苦楚,如今乱世降临,过往的磨难,反倒成了她此刻最坚硬的铠甲。

三人一路隐匿身形,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穿行,大半时辰后,终于远离南城主城区的战火范围,踏入连绵起伏的西郊山林外围。

山林暮色更沉,树影婆娑,风声萧瑟,隔绝了远处的杀伐喧嚣,多了几分短暂的静谧。

只是这份静,并非安稳,而是深山荒岭独有的死寂与凶险。

柳嬷嬷
柳嬷嬷

“东家,以宁姑娘,天色彻底黑了。”

柳嬷嬷抬头望向彻底暗沉的天色,轻声提议。

柳嬷嬷
柳嬷嬷

“夜里山林野兽出没、地势凶险,极易迷路,也容易遭遇散兵匪寇。”

柳嬷嬷
柳嬷嬷

“我们不如在前方那处破山神庙暂歇一夜,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赶路。”

萧以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林间隐约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院墙坍塌大半,屋顶漏风漏雨,看着荒芜已久,却恰好能遮挡夜风、隐匿身形,是眼下最稳妥的临时落脚点。

她微微颔首,审慎道。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可以暂且落脚。”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但嬷嬷切记,不可生火、不可出声、不可亮丝毫踪迹,我们低调蛰伏,静待天明。”

柳嬷嬷
柳嬷嬷

“我明白。”

三人脚步放得更轻,缓缓朝着破庙方向靠近。

可就在距离山神庙不足数十步的林间阴影处,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穿透夜色,骤然响起。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站住。”

声音不高,却自带凛冽气场,冷锐、沉稳,带着久经杀伐的警惕与压迫感,瞬间锁住三人所有去路。

萧以宁心头一凛,第一时间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在了云清盈身前。

九岁的身形尚且单薄,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唯一的师长与依仗,脊背挺得笔直,戒备十足。

柳嬷嬷瞬间绷紧心神,下意识护住身侧二人,眼底满是警惕。

夜色林间,树影摇晃。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斑驳树影之中缓步走出。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身深色劲装沾着薄尘与细微血痕,墨发束起,眉眼清俊冷冽,轮廓利落凌厉。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弯,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一双眼眸深邃沉沉,似藏尽夜色风霜、见过无数刀兵生死。

他手中握着一柄收鞘的长剑,指尖覆在剑柄之上,姿态松弛却暗藏锋芒,一举一动皆是军旅淬炼出的规整沉稳,绝非寻常山野流民、江湖散人可比。

少年目光冷静扫过三人,从云清盈的清雅气度,到柳嬷嬷的沉稳体态,最终,稳稳落在校最前方、身形稚嫩却异常镇定的萧以宁身上。

三人布衣素服、满身风尘,看着与寻常逃难百姓别无二致。

可唯独萧以宁太过镇定。

乱世逃亡的稚子,本该是惶恐、怯懦、茫然、啼哭。

可眼前的萧以宁,眼底无半分慌乱畏惧,沉静通透、戒备有度,站姿端正稳妥,哪怕身处绝境陌路,依旧守礼守心、沉稳自持。

这份心性,远超年岁,异常扎眼。

云清盈神色未乱,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轻声开口。

云清盈
云清盈

“公子见谅,我母女二人带着家仆,从南城逃难而出,天色太晚,想借破庙暂避一夜,并无恶意。”

她刻意压低身份,以寻常流民姿态相对,不暴露分毫过往底蕴。

少年目光沉沉,依旧没有放松戒备,清冷开口。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南城已破,沿途尽是北狄斥候与乱兵,寻常百姓,走不到这里。”

一句话,精准点破破绽。

柳嬷嬷心头微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唯有萧以宁,依旧神色坦然,抬眸直视少年清冷的眼眸,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公子此言不假。”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南城破城,大路封堵,愚钝之人随众奔逃,多半困于街巷、死于乱兵。”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唯有胆大心细、寻偏路匿踪而行,方能侥幸逃生。”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我们能走到此处,不过是比旁人谨慎几分、运气几分,并非有何异常。”

她字字条理清晰,坦然从容,不狡辩、不慌张,以最平实的话语,稳稳化解了对方的质疑。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一路从边关驰援南下,沿途见过无数奔逃失措、跪地求饶、惊慌失色的百姓。

却从未见过,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能在生人威慑、乱世绝境之中,对答从容、心思缜密、方寸不乱。

他深深看了萧以宁几秒,冰冷的眼底,悄然褪去几分锋芒与戒备。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破庙已被我占下。”

少年语气依旧清冷,却不再有敌意。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可以留你们暂住。”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但我有三规。”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第一,入夜之后,禁声、禁火、禁擅自外出。”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第二,互不打探身世来路,互不干涉行踪去向。”

沈慕白(十五岁)
沈慕白(十五岁)

“第三,明日天蒙蒙亮,即刻动身离开,不得拖沓逗留。”

三条规矩,干脆利落,公私分明,坦荡磊落。

云清盈微微颔首,从容应下。

云清盈
云清盈

“理应如此,多谢公子容留,我们尽数遵从。”

萧以宁亦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多谢公子体恤。”

少年不再多言,淡淡颔首侧身,让出通路,默许三人进入破败山神庙。

三人缓步走入庙中,借着微弱的月色,简单打量周遭。

庙宇破败不堪,神像斑驳落灰,地上铺满干枯稻草,角落里堆放着简易的水囊与伤药,看得出少年已然在此蛰伏多时。

萧以宁扶着云清盈落座于干净角落,低声轻语。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东家,您暂且歇息,我守夜。”

萧以宁(九岁)
萧以宁(九岁)

“今夜局势不明,陌生路人虽无恶意,但乱世人心难测,我盯着动静,保您与嬷嬷安稳。”

云清盈看着她事事操心、极致稳妥的模样,心头微暖,轻轻点头。

云清盈
云清盈

“好,辛苦你了,以宁。”

一旁的少年静静靠在庙门侧壁上,闭目休憩,看似养神,实则五感全开,时刻留意着周遭山林的所有风吹草动。

夜色静谧,庙内无声。

一边是蛰伏避祸、深藏底牌、绝境重生的师徒三人。

一边是孤身独行、身负秘密、来路不凡的清冷少年。

无人主动问询彼此身世,无人轻易暴露破绽。

可命运的丝线,却在这座乱世荒庙之中,悄然缠绕、紧紧羁绊。

萧以宁靠着墙角静坐,微微垂眸,心底思绪清明。

她能清晰感知,这位陌生少年身上,有刀兵风霜、有铁血锐气、有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他绝非普通流民、普通剑客。

他的来路、他的目的、他深藏的秘密,皆是未知。

乱世陌路,一朝相逢,不知是机缘共济,还是前路风波。

可萧以宁无所畏惧。

风起乱世,山河倾覆,前路无太平,步步皆棋局。

她自烽烟烈火中脱身,身藏翻盘底牌,心守笃定本心。

从今往后,不再是阁楼方寸的人心周旋。

是万里乱世的沉浮博弈,是山河动荡的步步谋存,是与陌路贵人、未知前路的相逢博弈。

月色穿破残云,静静落满破败山庙。

烽烟初遇,新局开启。

属于萧以宁、云清盈,还有这位清冷少年沈慕白的乱世长卷,自此,缓缓铺开。